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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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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羽澜把纸揉了扔进纸篓,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老城的屋脊线被暮色吞掉了一半,露出几个稀稀拉拉的烟囱口还在冒烟。
他想起那个叫慕游的人说“账是另一笔”的时候嘴角那下似笑非笑,现在想来那笑里藏的东西比他当时以为的要多。
当晚他没有去找慕游。
他在厅里待到很晚,等所有办公室的灯都灭了之后,拿了自己的钥匙去了停尸房。
铁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福尔马林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北郊三具尸体的停尸台排在靠里的一侧,白布蒙着,远远看过去三座起伏的轮廓。
他走过去把第一具的白布掀开——是沈德贵,面孔他已经看过很多次,这次又看了一眼他右手掌心那个烙痕,半圆底下两道横杠,边沿整齐,是烧红了摁上去的,不是后来刻的。
第二具是陈二保,年纪更轻一些,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到嘴角的旧疤,比慕游颧骨上那道更长。
韩羽澜翻了翻他的右手,同样有掌心烙痕,但比沈德贵的更淡一些,像是烙的时候铁钎温度不够。
第三具就是孙启山。
面皮白净,指节细长,看起来确实像个管簿册的文书。
但韩羽澜凑近看了看,发现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压痕,很深,皮肉已经压出了棱——是长时间被捆缚后留下的痕迹,日子久了变形成了永久的凹陷。
也就是说孙启山死之前被绑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是临时绑的,是绑了至少十天半个月,或者反复绑过很多次。
他在停尸房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锁好门把钥匙重新挂回抽屉里的挂钩上,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他退后半步闪进门后。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不紧不慢,皮鞋后跟磕在地砖上咔咔响,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是周德庸。
周德庸这个点来厅里干什么?
韩羽澜等脚步声远了才从门后出来,贴着墙走到走廊拐角探头看了一眼。
周德庸的背影消失在档案室的方向,过了五六分钟又出来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走路的姿态跟来时一样从容。
第二天一早,韩羽澜把结案报告交了。
写的是流民斗殴后冻毙弃尸,三具尸体身份未能确认,建议火化处理。
周德庸看了不到半分钟,签了字,让他送后勤科安排。
火化排在两天后。
当天下午韩羽澜去了码头老谢记茶馆。
这回老谢在,见了他也不说闲话,下巴朝里间一努:“人在呢。”
慕游坐在老位置,面前的碗换成了一碟花生米和半壶热茶,像是等了一阵子了。
“牌子换了。”韩羽澜坐下来,没动茶。
“嗯。”
“停尸房钥匙只有三把,你手里的不是我给的。谁帮你开的门?”
慕游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不紧不慢:“你查那个干什么。”
“我需要知道还有谁在掺和这件事。”
慕游把花生壳搁在桌面上排了一排,动作很慢:“你自己厅里的人。但是谁我不能说,说了那人就没了。”
“你信不过我还是保护他?”
“都有。”
韩羽澜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我眼皮底下安了人,然后跟我说信不过我?”
“我没让你信我。”慕游抬起头,眼神很平,“你让我查三天,我查了。陈二保的册子我看完了,孙启山的土屋我摸了一遍,砖窑的土坑我又去了一次。你要听结果,我就说;你不想听,现在走还来得及。”
韩羽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慕游把花生壳推到一边,把本子掏出来摊开在两人中间。
“陈二保册子上记的人名,我按年份排过了。北营盘的事之后,赵怀安改了姓入了商会,手里攥着当年营盘的军饷账目。那批军饷北洋后期拨下来的一笔款子,数字不小,说是给辎重营的,但钱到了赵怀安手里没往下发。后来营盘断了饷,兵卒散了,又出了火,这笔钱就再没人提了。”
“账目在赵怀安手里?”
“在。但他花了将近十年才把窟窿填平。商会副会长的位置是用钱买的,买位置的钱就是那笔军饷的一部分。沈德贵和陈二保是当年经手数钱的人,孙启山是管账本的人。三个人知道赵怀安的老底,所以得死。”
“但杀他们的人未必是赵怀安本人。”韩羽澜说。
慕游剥了第二颗花生:“赵怀安今年快六十了,商会的事儿一堆,手里养着的人也不少,不需要自己动手。但动手的人得知道这三个人住在哪儿,什么时候落单,杀完往哪儿埋。砖窑那个地方,不是临津本地人不会知道。”
“你是说杀人的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而且在警务系统里待过。那个埋坑挖得很规矩,一米来深,底下垫了石灰。不是随便刨的,是知道怎么处理尸体的手法。”
韩羽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石灰。
法医报告里只写了尸体表面有石灰残留,没有写垫底,因为尸体被搬动之后石灰沾在背面被蹭掉了大半,法医以为是土里的天然杂质。
但如果是人为垫的石灰,那就不是随意弃尸,是故意处理过的,拖长了腐烂时间,让死亡时间的推算往后偏。
法医估算死了两个月,实际上可能更早。
“石灰是北边砖窑就地取的,窑里烧砖剩的废料不缺。”慕游说,“但知道用石灰压尸味,拖时间的,不会是普通混混。”
韩羽澜想起了什么:“北营盘当年溃散之后,那些兵卒的去向你查过没有?”
“查了一部分。跟赵怀安走的那批人后来都进了临津各个行当,有几人在警务厅待过。有一个叫刘成的,当了几年巡警,去年年底退了,现在在城西开了个小铺子。”
“刘成。”韩羽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他多大?”
“四十出头,当年在营盘是赵怀安的马弁。”
韩羽澜没再问下去。
他站起身来,把茶碗里凉透的茶水一口喝了,碗底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地址。”
慕游从本子上撕了半页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韩羽澜折了揣进口袋,走到帘子边上的时候停了一步:“停尸房那个帮你开门的人,如果事发,我不会保他。”
“不用你保。”
“你保得了?”
慕游没接话,低头继续剥他的花生米。
韩羽澜掀帘子出去,外头老谢正在往炉子里添煤,屋里的暖气被门帘带起的一阵冷风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