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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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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那三具尸体的火化单批下来了,周德庸签的字。
韩羽澜把单子夹进卷宗,搁在桌角,没往后勤送。
停尸房多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他清楚,但手里的笔落不下去。
结案报告草稿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流民斗殴,第二遍写冻毙后弃尸,第三遍写仇杀未明,写到一半全揉了,纸团堆了一篓子。
夜里十一点,他出了厅门往码头走。
临津港的夜不静,货船卸煤的铁锹声,苦力吆喝声,吊臂嘎吱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老谢记茶馆在码头西头一条斜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里头亮着昏黄的灯泡。
他推门进去,屋里没客人,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在卷烟丝。
“找谁?”
“有人让我来。”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往里头一努:“里间。”
韩羽澜掀了布帘子走进去,慕游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边上,面前摆着两只粗瓷碗,一只空着,一只盛着茶,已经凉透了。
“来了。”慕游说。
“你知道我会来。”
“你要是不来,就不会把卷宗锁抽屉里三天不交。”慕游把空碗推到他那边,“坐。”
韩羽澜没坐,靠在桌沿上低头看他。
“你说沈德贵欠你一条命。谁的命?”
“我父亲的。”
“怎么欠的?”
慕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十年前北营盘的事,你知道多少?”
“报纸上看过,说是营啸。”
“营啸。”慕游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营啸死的是兵卒自己踩自己,可那批人不是营啸死的。标统赵怀安当天不在营盘,带着亲兵去临津城里吃酒,留了副标统李贵山看营。那天夜里营盘起了火,火从库房烧起来的,有人说走了水,有人说有人故意点的。李贵山带人救火,结果被堵在库房前头,后脑勺挨了一铁锹。”
韩羽澜没动。
“火灭了之后清点,死了二十三个,李贵山是其中一个。”慕游接着说,“上头来查,查了三天,最后定性营啸,说是夜惊导致救火时互相踩踏,误伤。二十三条人命,几个字就结了。”
“沈德贵当时在营盘?”
“在。他是李贵山手底下的排长,那天夜里轮到他守库房。火从他那儿起来的,但事后他没死,还升了半级。”
“你觉得是他点的?”
“我不知道。”慕游抬头看他,灯从头顶照下来,眼窝陷进去两团阴影。
“但他活着出来了,李贵山死了,剩下二十二个兵也死了。我父亲是那二十二个之一,叫慕长庚。”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些年都在查这件事?”
“查了几年,断断续续的。临津这地方人事换了几茬,当年营盘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沈德贵是我最后一条线。他跑了,我找了他三个月,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砖窑里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查沈德贵的死因。”
“不光他的。”慕游说,“埋在砖窑里的三具尸体,有两个我认识。沈德贵之外,另一个叫陈二保,当年也是北营盘的兵,给赵怀安当过勤务。第三个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谁的?”
“赵怀安的。”
韩羽澜的眉梢动了一下:“赵怀安还活着?”
“活着。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现在在临津商会挂了个副会长的名头,姓吴,吴秉忠。”
“你知道得不少。”
“跑了十年的人,总得攒点东西。”
韩羽澜站直了身子,把粗瓷碗端起来看了一眼碗底的茶垢,又搁下了。
“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营盘的事过去十年,卷宗早就没了,当事人死光了,赵怀安改头换面做了商会的人,我一个警务厅主事动不了他。”
“我没让你动他。”慕游站起来,比他矮了半头,但站得很直,“我让你别结案。砖窑那三具尸体,凶手既然能杀沈德贵和陈二保,也能杀第三个人。你能拖一天,我就能多查一天。”
“你查你的,我结我的,不冲突。”
“结案报告一签,停尸房就清人了。人烧了,骨头化成灰,你拿什么再翻?”
韩羽澜没接话,帘子外头老头的卷烟丝机响了半天突然停了,屋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
“三天。”韩羽澜说,“我只能拖三天。三天之后报告得上交,尸体火化。”
慕游点了一下头,没说谢,拉开门帘侧身出去了。
脚步很轻,踩在茶馆的旧木地板上几乎没声响。
韩羽澜在里间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的时候老头已经把门板上了半扇,见了他也不说话,继续上剩下的半扇。
他侧身挤出去,外头的雪已经停了,码头的煤灰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扑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冷。
他回了厅里,把停尸房的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锁进另一个抽屉。
第二天下班前,周德庸把他叫进办公室问结案进度。
“快了,还有几处细节要核。”
“什么细节?”
“三具尸体的身份信息还没完全对上,户籍那边说查不到记录,得去柳河镇再走一趟问问当地保长。”
周德庸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韩羽澜,你手里那几桩租界的案子拖了多久了?高署长上周问过一次,说英租界那起洋行掌柜被杀的事,凶手抓到了没有?”
“嫌犯在押,口供还没突破。”
“那就把精力放在那边。北郊三具流民尸体,不值得你来回跑。明天把报告交上来。”
韩羽澜应了一声,推门出来的时候指尖攥着门把手攥得发白。
他回了办公室,把结案报告的空白表格抽出来铺好,笔帽拔开,在案由一栏写“流民斗殴致死”,写了几个字又划了。
划得太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他把那张纸揉了,重新抽了一张出来,但笔悬在上面半天没落下。
当夜他没走,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
窗外的老城彻底静下来,偶尔有几声野猫叫从胡同深处传过来。
他把法医报告又翻出来看,胃内容物那一行“三具尸体死亡前约六小时内进食相同食物”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圈,圈底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沈德贵与陈二保关系确认?第三人身份待查。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撕了,碎屑扔进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