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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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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北营盘旧址一个旧地窖里,死因是被人灌了药。我不知道谁灌的,但我知道药是从哪来的。”姜平抬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租界那家德国药行,关了门以后,里头的东西被人搬空了。搬东西的人里有一个人,左腿瘸,走路快了就显。”
左腿瘸——柳河镇老头说周逢春走路右腿微微有点瘸,是年轻时候受过伤。
韩羽澜脑子里猛地一闪,姜平说的是周逢春自己。
周逢春走到北营盘之后被人灌了药,药是从德国药行流出来的,而第三具尸体胃里的残留物跟租界旧案里用的药是同一种。
灌死第三具尸体的人是周逢春,他手里有那种药。
但周逢春自己也被人灌了药死在地窖里。
“是谁灌了周逢春?”韩羽澜问。
姜平沉默了一会儿:“账本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那一页上记的是那批枪卖给土匪之后收的钱,流到了谁手里。我拿到账本的时候那一页就不在了,但我在北营盘地窖里找了周逢春身上,他身上有几页纸,全是名字,没有金额。那页带金额的,被人提前抽走了。那个人,就是灌死周逢春的人。”
韩羽澜蹲下来,把布兜子的绳解开。
里头是一本旧账,红格纸,封皮磨得起了毛。
他翻了几页,有些条目被人用墨涂掉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日期和数字。
账本里有一页被齐齐裁掉了,切口平整,像用刀片划的。
他合上账本,抬头时姜平已经不见了,布兜子搁在台阶上,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门口值班的巡警正趴在桌上打盹,什么都没看见。
韩羽澜把布兜子拎回办公室,锁进柜子深处,跟教材和化验报告堆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厅里下班了,走廊上的人渐渐走光。
韩羽澜走到门口吹了会儿风,对面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一个人,灰袄子,黑布鞋,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走过去站在电线杆旁边。
慕游头也没抬,把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北营盘旧址,地窖里确实有一具尸体,埋得不深,我翻开了看了看,右腿旧伤,不年轻了。身上没有外伤,我把手指伸到他嘴里,闻到了残留的苦味儿,跟你说的那种药对得上。死者年龄体貌都对得上周逢春。”
“尸体呢?”
“我盖回去了。没人发现。”慕游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那边呢?”
“姜平来了。把账本送回来了,说第三具尸体是他杀的,为报仇。”
慕游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的你信多少?”
“账本是真的。但他说是他一个人杀的——第三具尸体被灌药,是慢慢死的,手法太精密,不像临时起意报仇。更像是有计划地审问,逼问某样东西的下落。”
“账本里少了一页。”
“对。那一页上记的是卖了军械之后赃款的去向。钱流到的那个人,为了把那一页抽走,把周逢春灌死了。周逢春手里有那页金额,他可能是去找那人讲和或者谈判,结果被灭了口。”
慕游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层裂了条缝,透出一缕暗红色的余晖,照在对面洋楼的玻璃窗上,反出一片碎金。
“账本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韩羽澜沉默了很久,看着那缕余晖一点点收窄,最后彻底灭了,天的颜色从灰红变成墨蓝。
“我把账本抄一份出来,原件留着。”他说,“结案报告我写'流民仇杀,证据不足,移交军方善后'。这样厅里能交差,军方那边也挑不出毛病。但账本上的名字和数字,我记一份备用的。将来要是谁动这个案子,随时可以翻出来。”
慕游从耳朵后面把没点着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捻了捻:“你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个照规矩来的。”
韩羽澜没答。
街上最后一辆街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车上的灯晃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周逢春的尸体不能一直扔在地窖里。”韩羽澜说。
“我知道。但今晚不行,太晚了。明天我再去一趟,想办法把他挖出来换个地方,至少不能让人发现那儿还有一具。”
“你想埋哪儿?”
慕游想了想:“砖窑。跟那三具埋在一起,把坑填平。如果将来有人查,至少他们在一块儿,查一个坑就够了。”
韩羽澜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身往厅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电线杆底下的人已经走了,地上那根树枝扔在画了半截的图样旁边。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慕游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底下两道横杠——那个烙纹。
他蹲下来,用鞋底把那道印子擦平,然后直起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结案报告摊在那儿,他拿起笔来,在“死因”那一栏写了“斗殴致死,仇杀可能大,证据不足,交由军方善后”,签了名字,搁了笔。
窗外彻底黑了。
临津城的夜又长又冷,他把账本从柜子里取出来,翻开第一页,拧开笔帽,对着煤油灯一字一字地抄。
墨水瓶里墨水不多了,他借着最后那点底儿写了整整三页,把笔尖擦干净放回笔筒。
原件锁回柜子,抄件折成小方块塞进大衣内袋。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值班室门口打盹的巡警,推开门走进临津的夜色里。
风小了,但冷意更重,冻得鼻尖发麻。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租界那边传来一声汽笛,拖得老长,像什么东西在夜深的地方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一条船停靠在那儿卸货,板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过去。
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正月里的深夜,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桌上摆着简单的菜和酒,后来有两个人动了手,其中一个人被勒住脖子,另一个人被刀捅了,第三个人被人按着灌下一碗苦水,看着他慢慢倒下去。
周逢春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三个人死了,没有拦,只是把碗收走,把地擦干净,然后把尸体运到砖窑。
三天后,周逢春自己也在北营盘地窖里咽了气。
灌他药的,是他认识的人。
那一页被他随身带着的金额凭证,被那个人从怀里抽出,收进自己口袋。
韩羽澜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风,走下码头,沿着河岸往住处走。
河水黑沉沉的,偶尔翻起一朵白沫又消失了。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韩羽澜。”
他回过头,没看清人,只看见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没出来,在阴影里停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韩羽澜没追。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夜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泥腥味和煤烟味,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着那页折好的抄件,纸的边角扎着手心。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还长,路也长,临津城埋在雾沉沉的夜色里,远处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码头上最后一盏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水面,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灭。
他走过了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他租住的那间屋子的门。
他摸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了大衣挂好,把那页抄件从内袋取出,夹进床头一本旧书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那三具尸体已经被移走了,第四具明天也会被重新埋回砖窑。
账本锁在他的柜子里,抄件夹在书中。
姜平把东西送回来了,然后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沈德贵杀的,他杀的,仇杀的,每种都有说法。
军方那边有账本做底牌,不会再追查下去。
厅里有结案报告,周德庸不会再来催。
谁都没有输赢。
死的依然死了,活着的依然活着,那个被抽走的一页到底流到了谁手里,到底多少钱走了哪条路,目前还不知道。
但账本上所有的名字他都抄下来了,他知道那些人散在临津城的哪个角落,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生意,挂着什么名头。
他想起慕游在地上画的那个烙纹,想起他说“有人守着更好,说明他们还没把第四具埋好”。
慕游说的也对,在北营盘的确有人守着,他的确没让周逢春继续埋在冷窖里。
明天早上,砖窑那边会多一具尸体,那四个人就算凑齐了。
韩羽澜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慕游说的那句“一条命”,刚开始他以为是沈德贵欠他的,后来他以为是周逢春欠他的,再后来他以为是那支营里的人欠所有人的。
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慕游嘴里的那条命究竟是谁的。
窗外的风把一片纸吹得贴在了玻璃上,窸窸窣窣响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韩羽澜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想。
他知道自己大概也不会再去问了,慕游不会说,而他也不一定非得知道。
这世上的事本就是很多人的命搅在一块儿,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也不必算清。
天亮之前,他睡了一会儿。
很短,没有做梦。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