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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韩 ...

  •   韩羽澜在柳河镇东头那棵半边枯的槐树底下站住了。

      他弯腰看了看树根,土有点松动,好像被人近期翻过。

      他蹲下来扒了两下,指尖触到一样硬东西,刮掉土,露出半截铁皮箱子的边角。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手脚并用地把土又扒开一些,铁皮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锁扣是坏的,掀开来,里面空的。

      有人先他一步来过了。

      箱子的锁扣断口是新的,铁茬子还亮,没生锈。

      他摸了摸箱底,有一层薄灰,灰里头有一道印子,像是一摞纸长期压出来的痕迹,大约两指厚。

      账本曾经在这儿放过,但现在已经不在了。

      铁箱子跟粮店的布兜子对上了——周逢春确实把账本从粮店取走了,重新埋到了这棵槐树底下。

      矮胖墩儿跟踪刘老板或者跟踪周逢春查到了这个埋藏点,在正月十五之后某个时候来取走了。

      那三具尸体叠在砖窑里的时候,账本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看着远处暮色里柳河镇稀稀拉拉的灯火,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那三具尸体里第三具是被灌了药慢慢死的。

      如果凶手要的是账本,拿到账本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把人灌了药折磨死?

      那不是灭口,那是泄愤。

      那具尸体不是沈德贵,也不是第二具无名氏——他第一次去停尸房的时候第三具的牙齿磨损跟另外两具不一样,那两张嘴一张少了三颗牙一张少了四颗,第三具满口牙全在,排列整齐,不像常年在外头流浪的人。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不对。

      他快步回了临津,脑子里始终悬着一个没落的脚——那本账,和那个烫手的烙痕。

      ……

      后半夜起了风,临津城的街面上走夜路的人把棉帽子压到眉梢。

      韩羽澜没回厅里,直接去了城西那条巷子。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灰袄子,黑布鞋,靠在墙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慕游比他先到,或者说,根本就没走远。

      “摸进去了?”韩羽澜压着嗓子问。

      “摸了。”慕游把那根烟塞回耳朵后面,“门锁是新的,但铰链锈了,从后墙翻进去的。里头是个旧仓库,三间隔间,最里面那间地上有拖痕,有铁皮柜,柜子门开着,空了。地上有血迹,干了,拿手指抹了抹还有粉,不是今天的事。尸体不在那儿。”

      “搬走了?”

      “半夜搬的,运货的板车辙印往北去了,我顺着追了半里地,辙印上了大路就乱了,没法再跟。”慕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但我在铁皮柜底下摸到一张纸条,压在柜脚底下,像是搬柜子的时候从缝里掉下去的。”

      韩羽澜接过来凑到路灯底下看,纸条裁得窄窄的,对折着,打开来是一行钢笔字:临津北营盘旧址,新坟三座,旧坟一座。

      “四座?”

      “四座。”慕游的手指在路灯下抬起来比了个四,“砖窑挖出来三具,还有一具埋在北营盘旧址。我猜是周逢春。”

      韩羽澜把纸条收进大衣内袋,跟那张公函放在一起:“谁放的?”

      “不知道。但柜脚底下压着,不可能是随手掉的。有人故意留下这条线索,也许就是搬柜子的时候假装掉了东西。那个人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办法。”

      “你打算去北营盘?”

      慕游点了点头:“你留在城里,明早要是周德庸问起来,你跟他说我今天下午来找过你,你没见着,别的都不知道。”

      “你一个人去,万一那边有人守着——”

      “有人守着更好。”慕游说,“有人守着就说明他们还没把第四具埋好。”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灰袄子在夜色里很快融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韩羽澜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道疤,几年前查一桩砸门案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那道疤现在微微发白,在路灯底下不明显。

      他想起在警校时老教官说,查案到最后,不是查杀人手法,是查那个杀人的人变成了谁。

      这桩案子走到现在,死的人一个接一个,活的人也有自己的算盘,韩羽澜不确定自己还能信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他去了厅里,故意晚了半个时辰交值班记录——他要让周德庸觉得他昨晚按时回家了。

      周德庸果然在他进门的头一刻钟就叫了他去,没问案子,就说了几句闲话。

      韩羽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

      “北郊那个结案报告,你填好了吗?”周德庸终于还是问了。

      “还在核对几个细节。”

      “核什么?军方都接收了。”

      “核对完了就结。”韩羽澜把茶杯放下,“厅长,我跟了这桩案子几天,有几个疑点一直没有对上,想跟您请教一下。”

      周德庸看了他一眼:“你说。”

      “北洋旧营哗变那次,死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管过账的?”

      周德庸的脸色没什么大变化,但他搁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在敲什么节奏:“管账的姓不姓周我不清楚。都十年了。”

      “那军需署的赵先生来厅里拿尸体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们认识那三具尸体里的谁?”

      “他没提。”

      “那您觉得第三具尸体胃里的东西,是流民自己能弄到的吗?”

      周德庸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换了种口气,不像厅长对主事,更像长辈对晚辈:“韩羽澜,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几年了?”

      “五年。”

      “五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没有。”

      “那我现在跟你说一句实话。这桩案子背后的事,不归我们厅里管。高署长那边有压力,军需署那边有压力,两边都是一句话的事就能把我这身皮扒了。你继续查下去,查到最后你顶多能写一份谁也看不见的报告,但你会把很多人的路堵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羽澜站了起来:“明白。但我已经看见了,堵不堵都看见了。”

      他出了门,往楼下走的时候碰见老赵从法医室出来。

      老赵看见他,招了招手:“韩主事,昨晚上有个人半夜来敲门,说是替你来取第三具的胃内容物留样的。我没给,我说得有你手条。那个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儿,灰袄子。”

      韩羽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慕游摸去了法医室,没拿到留样,但他应该已经往北营盘旧址去了。

      韩羽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不去,一个警务厅的主事出现在北洋旧营遗址上,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还在查。

      他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拉上窗帘,把那张写了名单的纸摊开。

      沈德贵,周逢春,姜姓军械管理员,矮胖墩儿——名单越来越长,但中间那些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越清晰。

      沈德贵找周逢春要东西,周逢春把账本藏了,矮胖墩儿跟踪周逢春拿到账本,然后沈德贵和另外两个人死了,第四具尸体应该就是周逢春。

      但账本现在在矮胖墩儿手里。

      矮胖墩儿是姜姓军械管理员的人。

      姜姓军械管理员是当年辎重营里管军械的,营散之后,军械的流向全由他经手,账本上的记录如果被公开,姓姜的头一个跑不掉。

      所以他派矮胖墩儿追回账本,追到手后杀了所有知情者。

      那三具尸体里,第三具被灌了药慢慢死的,也许是当初替他经手卖军械的人,知道的事最多,所以死得最慢。

      韩羽澜在桌边坐下来,拧开钢笔,把整件事的脉络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按时间线写成三页纸。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第三页从中间撕掉了,塞进抽屉锁好。

      下午的时候,一个巡警上来敲门,说门口有人找。

      韩羽澜下去,门口站着一个戴毡帽的男人,矮个子,圆脸,下巴上一颗黑痣,左手大拇指缺了半截。

      他站在门口台阶底下,看着韩羽澜,不笑也不凶:“韩主事?”

      “你是谁?”

      “我叫姜平,从前在北营盘干过。听说你在查北郊砖窑那个案子,有些东西你可能有兴趣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子,灰布的,口上系着绳。

      韩羽澜一眼认出了刘老板描述的那个尺寸和颜色。

      布兜子搁在台阶上,姜平退了两步:“东西给你了,你要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说一句——那三具尸体里,第三个是我杀的,因为那个人当年经手卖了十二支步枪给土匪,杀了三个村子的人。我杀他是替那些村子报的仇。另外两个是沈德贵杀的,他脾气大,动手快,我没拦住。账本是我的,我一直想找回来。”

      韩羽澜低头看着那个布兜子,没碰:“周逢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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