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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抽屉里 ...

  •   抽屉里化验报告还在,教材还在,那张结案表格也还在。

      他把笔记本里夹着的烧焦纸角取出来,放在灯下细看。

      纸角烧得只余大拇指盖那么大,边缘焦脆,中间有一小块没烧透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半个笔画,像是个“北”字的头两画。

      纸是红格纸,那种老式的账页纸,一栏一栏的红线格子,翻过来背面隐约还能看到一行小字,烧得只剩一个偏旁。

      他把纸角举到灯前,从不同角度照了照,那个偏旁像是“金”字旁。

      账页,金——跟钱和账目有关的东西。

      慕游说周逢春在营里管过账。

      北郊砖窑那三具尸体里,有两具是刀伤和勒毙,没有搜身的痕迹。

      他翻过卷宗,记录员写的是“衣衫破烂,无随身财物”。

      但“无随身财物”不等于“没有东西被搜走”。

      如果凶手要的是他们身上带的某样东西,比如一张纸,一封信,一件小物件,那搜完了人杀了埋了,从外表看就是三个穷光蛋被扔进坑里。

      韩羽澜把纸角夹回笔记本,合上本子,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想着那个叫慕游的人此刻在哪儿,那个穿灰呢大衣的军需署赵先生又在哪儿,黑漆大门后面的闷响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案子里还能走几步路。

      周德庸那边压着,军方那边盯着,尸体已经移交了,卷宗理论上已经不属于他了。

      但那张结案表格上的“待进一步核实”六个字是他写的,他还没把它换成“已结案”。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来一片白。

      临津城睡了大部分,但有些地方没睡。

      码头那边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城西租界方向有几扇窗还亮着,北边那片旧砖窑在月光底下大概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窟窿。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半张烧焦的账页纸上,“金”字旁旁边隐约连着的半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

      慕游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现在老谢记茶馆的。

      韩羽澜在茶馆等了将近一个上午,老谢给他换了三回茶水,每回都是苦的。

      “你昨晚去过柳河镇了。”慕游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干饼掰了一半搁在桌上,也没问他吃不吃,自己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门槛底下的砖缝,我留钥匙的时候在砖上掐了一小道印子。今早我去看,印子没了,砖被重新塞过。”

      韩羽澜没否认:“屋里我看过了,灶台没灰,碗柜空的,炕席底下什么也没有。但我扒了灶膛,扒出半张烧焦的账页角,上头有半个字,像是个'北'字,背面有个'金'字旁。红格纸,像旧式账本。你手里那条麻绳也是从柳河镇捡的,这案子背后的事,十有八九跟周逢春管的那笔账有关。”

      慕游嚼饼的动作停了半秒:“账页呢?”

      “在我那儿。”

      “带了吗?”

      “带了。”

      韩羽澜从内袋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纸角那一页,搁在桌上推过去。

      慕游拿起来看了半天,没说话。

      老谢在后头劈柴,一下一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过了半晌,慕游把纸角放回桌上:“你说得对,是账页。红格纸这种格式,北洋旧军用过,后来改了,但辎重营那批人的账房一直用这种,我跟一个退下来的老文书聊过,他告诉我这种纸的格宽跟后来不一样,窄一厘。你量过没有?”

      “没量。”

      “量一下就知道了。”慕游把纸角推回去,“周逢春管账,如果那营散后有人私藏了军械,进出的钱就得走账。周逢春手里一定有一本或者几页账目,记了哪些人拿了什么东西,卖了什么价,流到哪儿去了。谁手里有这种东西,谁就捏着所有人的命。”

      韩羽澜把纸角收起来:“问题是账本不在他屋子里。”

      “他说'东西还在老地方'。那说明他提前把账本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才回来收拾屋子。他来茶馆找人捎话,你头一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摸透你底细,没跟你说太多。但我查了周逢春在临津的轨迹——他正月十一在城西一家粮店门口出现过,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出来的时候布兜子没了。粮店老板我认识,姓刘,我问过,他说周逢春存了个东西在他那儿,存完就走了,没说是存什么。”

      “你取出来了?”

      慕游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迟了一步,正月十五前后,粮店遭了一回贼,后墙凿了个洞,别的东西没丢,就刘老板替人保管的那个布兜子不见了。刘老板怕惹事,没报案,自己把洞补上了,也没告诉别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肯说,问了三回才讲实话。”

      “被偷了?”

      “对,但问题不在这儿。”慕游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问题在刘老板说,周逢春存东西那天,他后面跟了一个人。刘老板本来没注意,后来那个人也来粮店了,进门就说要买半斤棒子面,但这人穿得干干净净,手指头一根茧子都没有,根本不像是吃棒子面的人,他记得特别清楚。那人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圆脸,穿黑棉袄。”

      韩羽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矮胖墩儿。

      他昨晚在柳河镇听老头描述过同一个人。

      “这个人一直在跟着周逢春。”他说。

      “而且他比我先一步把账本弄走了。正月十二他跟周逢春在柳河镇吵了一架,正月十三周逢春就消失了,正月十五粮店丢东西。这中间的时间扣得太紧,不可能是巧合。他跟着周逢春,是为了确认他把东西存哪儿了,然后再动手。”

      “动手之前先吵了一架——吵什么?”

      慕游把空碗推到一边:“我在打听一个人。这人姓姜,名字不详,从前也在那支辎重营,职务是军械管理员。矮胖墩儿要么是他本人,要么是他派去的人。账本上记的军械去向,管军械的最着急,因为东西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韩羽澜想起那张公函和那辆黑色轿车:“军需署昨天派人来找我了,说北郊的案子归军方管,尸体已经移交了。”

      “移交到哪儿了?”

      “城西一条巷子里,黑漆大门,没挂牌子。”

      慕游站起来,把干饼的碎渣从桌上拨到掌心,倒进自己碗里:“那三具尸体不能火化。一火化,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我拦不住。”

      “你不用拦,我来。你告诉我那扇门在哪儿就行。”

      韩羽澜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撕了半张纸,拿铅笔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慕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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