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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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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镇的土路踩着发软,半融不化的冻土和着泥,鞋底黏了一层又一层。
韩羽澜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铺子关了多半,只余一家代销店和一间修鞋铺子还亮着灯。
东头那条胡同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院墙高矮不齐,墙根堆着没化的雪堆。
门朝北开的矮房在胡同底,门前一棵槐树,半边枯了,半边还抽着细枝。
他弯腰在门槛底下摸了一遍,砖缝里有块松动的,抠出来,底下压着一把黄铜钥匙。
门开了,屋里黑。
他划了根火柴,照见灶台,照见空碗柜,照见墙角一道新刮过的白痕。
那痕迹像是有人用铲子贴着墙根刮了一道,底下的灰土被铲走了,露出水泥地面原来的颜色。
他蹲下来看,白痕大约两指宽,贴着踢脚线走了半米多就断了,断处边缘不太整齐,像是铲子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火柴烧到了指头,他甩灭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点了一根蜡烛——灶台上搁着的半截蜡烛,蜡油凝了一大坨,看样子是烧剩的。
烛火晃晃悠悠地亮起来,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
他蹲回那道白痕前头,伸手摸了一下刮过的地方。
水泥地面上有一道浅印子,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像是重物拖过去划出来的,从墙根斜着往门口方向走,到了门槛底下就不见了。
他能想象周逢春那天在屋里做了什么。
先弯腰把地面上的痕迹刮掉,再把墙角的灰扫净,最后把碗柜收拾干净。
但他没带行李,一件衣服都没带走。
灶台上留着半截蜡烛,炕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搪瓷脸盆扣在洗脸架上,盆底还有一圈没干透的水渍。
他洗了脸才走的。
一个洗了脸,叠了被,扫了地的人,是出门办事去的。
但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搁在门槛底下砖缝里。
那是留给谁拿的?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炕席掀开来,底下什么也没有;枕头套拆开,里头是荞麦皮;灶膛扒了一遍,灰烬里扒出半张烧剩的纸角,焦黑一片,上面的字认不出来了。
他把纸角小心地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吹灭蜡烛,退出来,把门锁好,钥匙放回门槛底下的砖缝。
胡同口蹲着个老头,见他出来,抬眼瞧了瞧:“你是找周会计的?”
韩羽澜站住了:“你认识他?”
“以前替我算过两回账,人老实。”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年没过完就走了,我还纳闷来着,他房租交到了三月,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他走那天你见着了?”
“见着了。正月十三一早,天没亮透,我起来倒尿盆,瞅见他背着个布兜子往镇外走。那时候雪大,我没看清脸,就看着个子像他,走路右腿微微有点瘸。他年轻时候腿受过伤,走快了就显。我喊了一嗓子,他没应,拐过土地庙就不见了。”
“背着布兜子?里头鼓吗?”
老头想了想:“不太鼓,扁扁的,像是只装了几件衣裳。我就奇怪,他房租交到了三月,铺盖卷儿也没卷走,怎么背着个空兜子就走了。”
韩羽澜道了声谢,往胡同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他在这儿住的时候,有过访客吗?”
“有。年根底下那阵子,来过两个人找他。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墩儿,我没进屋,就在外头听见里头吵了几声。后来瘦高个儿先出来了,脸拉得老长,连门都没关就走了。矮胖墩儿待了得有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周会计送他到胡同口,两人还说了会儿话,我听不真切,就听见一句什么'东西还在老地方'。”
韩羽澜从怀里掏出沈德贵那张照片——停尸房拍的,虽然有些失真但面部轮廓还认得出来:“瘦高个儿是这个人吗?”
老头接了照片凑到灯底下看,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看不清,这照片照得发青,人脸都走了形。我不好说。”
韩羽澜把照片收回来:“那矮胖墩儿呢,长什么样?”
“圆脸,短脖子,下巴有一颗黑痣。穿件黑棉袄,袖口磨秃了,里头翻出白里子。看着也像个底下出力的。”
黑棉袄,圆脸,下巴有黑痣。
他脑子里过了几遍,没有对应的名字。
他又想起第三具尸体的胃内容物——德国药行提取的植物碱。
这事跟那个矮胖墩儿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手里多了两条线:一个周逢春,一个不知名的矮胖墩儿。
走回临津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城门没关,但门洞里的哨兵换了一茬,看他的证件翻了半天才放行。
他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映着对面租界那边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忽然想明白了周逢春走之前把屋子收拾干净这件事的另一层意思。
周逢春把屋子收拾干净,把钥匙留在门槛底下,不是怕人找到他,是怕人找到他之后,从他屋子里翻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他把东西先一步转移了,然后把屋子清理到没有一丝痕迹留下。
那个“东西还在老地方”,是他在胡同口跟矮胖墩儿说的,那么东西应该不在他屋子里,而在另一个他知道的地方。
韩羽澜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河里化冻的腥气。
他想到了砖窑那个坑——叠着码的三具尸体。
沈德贵跟周逢春吃了饭,然后沈德贵死了,第二具第三具也死了。
周逢春是凶手还是目击者,或者他根本也在那三具尸体里?
他想起法医说,第三具尸体胃里的残留物是某种植物碱提取物。
那种东西灌下去不会立刻死人,会先神志模糊,四肢瘫软,慢慢窒息。
法医翻了眼皮看到瞳孔散得极大,那就是中毒后的神经反应。
如果周逢春只是出了门,洗了脸,叠了被,他也许是去见那个矮胖墩儿,也许是去拿那个“老地方”的东西,也许两者都是。
但正月十三以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韩羽澜回了厅里,夜已深了。
值班巡警趴在桌上打盹,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
他自己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灯坏了半个多月了一直没人修,他摸黑开了锁,进去先点了桌上的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