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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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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营里有周逢春,有沈德贵,有第三具尸体上那张没对上名字的脸,还有更多的人死在官方记录之外。
韩羽澜看着窗外。
雪停了,太阳露了一小会儿,照在对面屋瓦上,化了一半的雪水顺着檐溜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透骨。
他知道那个叫慕游的人这会儿大概在码头一带转悠,顺着周逢春那条线往下摸。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去翻旧事,厅里盯着他,军方盯着北郊的案子,周德庸虽然没明说,但那句“高署长盯着”不是空话。
可他也没把结案表格交上去。
他坐在那儿,面对着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忽然想起警校毕业那天,一位老教官站在台子上说的话。
那个老教官教的是刑侦学,年纪大了,说话慢,底下学生都在看表,没人认真听。
但他记得那一句:“你们将来查的每一桩案子,都是在跟一个人过去的所有日子打交道。他走到被杀那一天之前,已经走了很多年。你们得把那些年挖出来,才能看明白最后一刀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文气了。
现在他觉得,老教官说的是真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空白纸,没写标题,只列了几个名字和日期。
沈德贵——死于正月,刀伤。
第二具未知名——死于正月,勒毙。
第三具未知名——死于正月,中毒。
周逢春——最后露面,正月十二,柳河镇。
军械——那支营散后,是否有人私藏。
药——德国药行,租界旧案,一九二四年。
列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大衣内袋,把教材和化验报告锁回抽屉。
桌上的结案表格还在,他没动。
他起身出了门,往码头方向走。
雪化了,路面上泥和水混在一起,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街上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吆喝了两声,又没人搭腔,自个儿推远了。
老谢记茶馆门口,蓝布幌子还在风里晃。
他推门进去,老谢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又来了?那位没在。”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有时候一早就在这儿坐到天黑,有时候连着几天不来。”老谢拿抹布擦了擦手,“你是厅里那个?姓韩?”
“嗯。”
“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去柳河镇东头那条胡同,找一间门朝北开的矮房,门前槐树死了半边那家。钥匙他搁在门槛底下砖缝里了。”
韩羽澜点了点头,退出来。
他站在茶馆门口想了想。
柳河镇离临津三十里,天黑前赶过去还来得及,但雪刚化完,路肯定不好走。
他也没骑马,平日出门巡案都是靠两条腿和偶尔的街车。
这个时辰,街车早过了班。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厅里借辆自行车,一辆黑色轿车从码头方向开过来,在他面前停了。
车窗摇下来,副驾驶座上坐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面生。
后排靠窗坐着的人他没看清,只看见一截衣袖,深灰呢料,袖口露出半截银链表带。
“韩主事?”前排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周厅长让我们来接您一趟,有件事想跟您谈谈。上车吧。”
韩羽澜站在车门外,看着那截衣袖没动:“什么事?”
“上车说。”
“我这会儿有外勤。”
“不耽误您外勤。就一会儿。”年轻人推开车门下来了,替他拉开后排车门,“请。”
韩羽澜弯下腰看了一眼。
后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短发,脸型方正,穿深灰呢大衣,表链挂在胸前。
那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韩主事,久仰。我姓赵,军需署的。”
韩羽澜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往前开,没往厅里方向走,拐上了往西城去的路。
“军需署的赵先生,找我什么事?”
姓赵的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北郊那三具尸体的事,周厅长说你还没结案。”
“还没。”
“为什么?”
“死因和身份还有疑点,查清楚了再结。”
姓赵的笑了一下。
不是冷的那种,也不是热的那种,就是礼貌性的,把嘴唇往上提了一下:“韩主事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认真。不过那三具尸体的身份,军需署已经查过了。都是北洋溃兵,死了多年的散兵游勇,年前流窜到临津冻死的,跟军队没有关系。”
韩羽澜看着窗外。
车已经过了西城城门洞,路两边房子矮下去,开始出现一些旧库房和铁皮棚子。
这不是去军需署的路,军需署在城东。
“军需署管军需物资配给和账目,什么开始管尸体验尸了?”
姓赵的没接这句话,反而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韩羽澜接过来。
是一张公函,盖了军需署的戳,日期是前天,内容是通告临津警务厅:北郊砖窑无名尸体案属军方善后范畴,警务厅无需继续介入,尸体现已移交军需署处理。
“什么时候的事?”他把公函举起来,“我没收到。”
“今天一早送到周厅长桌上,他没转给你?”
韩羽澜把公函折起来,没还回去:“尸体已经移交了?”
“是的。”姓赵的点了点头,“军需署自会处理。韩主事就不用再在这件案子上花精力了,厅里别的事应该也不少。”
车停下来了,停在一条僻静巷子口。
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大门,没挂牌子。
姓赵的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看着他:“韩主事,我还有句话带给你——不是军需署的,是我个人说的。你年纪轻,有本事,临津警务厅缺你这样的人。但有些事,翻得越深,翻出来的东西你越接不住。那三具尸体的事,到此为止,对你最好。”
韩羽澜坐在车里没动,手里的公函被攥出了几道褶。
他看了看黑漆大门上那把铜锁,锁是新的,铰链上一点锈都没有。
大门底下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点光,里头有人。
他下了车,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掉头开走。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儿,不知道哪儿在烧东西。
他把公函塞进口袋,跟那张写了名字和日期的纸放在一起。
巷子尽头,黑漆大门后面隐隐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铁器掉在水泥地上。
他转身出了巷子,往柳河镇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