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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韩 ...

  •   韩羽澜推开老谢记茶馆的门时,茶壶嘴儿正冒着白气。

      茶馆不大,门口挂一褪了色的蓝布幌子,里头拢共五张桌,三张空着。

      靠窗那张坐了个穿灰袄的瘦高个儿,桌上扣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两枚铜板,人却不看碗,侧着脑袋盯着门外头的雪。

      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没叫茶。

      “路上堵了会儿,码头东头卸货的马车翻了,占了半条街。”

      慕游把铜板收进袖口,碗翻过来,推到他跟前:“老谢这儿没别的,茶是苦的,水是开的,自己倒。”

      “没渴。”

      “那你来干什么。”

      韩羽澜把一本旧教材搁在桌上,翻开附录那一页,指尖点了点那幅烙纹图样:“北洋某辎重营编号章,施行二十三个月。十年前临津北营盘哗变,该营打散,此后此章废止。你找的那个人——沈德贵——右手掌心有这个纹。”

      慕游看了一眼那页,没碰书:“你查了。”

      “查得不深,但够对上号。”

      “那你该知道,当年那营哗变,死了多少人。”

      “卷宗里记的是营啸,死伤六十七人,事后抚恤了一部分,剩下的没登记。”

      “没登记那一部分,埋在哪儿了?”

      韩羽澜把教材合上:“我没找到后续记录。官府卷宗里关于那件事的存档,在我进厅之前就已经不全了。有人抽过。”

      “抽了就不存在了?”

      “在纸面上不存在了。”韩羽澜看着他,“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什么了?”

      慕游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正月十二,沈德贵在柳河镇出现过一回,跟一个人吃饭。那个人的名字我摸着了,叫周逢春,从前也是那营的,给辎重管过账。沈德贵找他要一样东西,周逢春没给,两人吵了一架,沈德贵走了。第二天开始,再没人见过沈德贵。周逢春也不见了。”

      “周逢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慕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找不着了。但我摸到他年前住过的地方,柳河镇东头一间赁的矮房。我去看过,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灰是新扫的,灶台没有灰,碗柜敞着,里头一只碗都没有。像是有人在他走之前替他清过一遍。”

      “清过一遍——是周逢春自己清的,还是别人清的?”

      “所以我来找你。”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雪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茶馆里就他们这一桌,老谢在后头灶间拉风箱,呼啦呼啦的,衬得前头格外安静。

      “警务厅的规矩,我不能插手军人旧案。军方来人接管了北郊的案子,周厅长让我结案,表格我今天早上填了一半。”

      “填了?”

      “没填完。”

      慕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小截麻绳,绳头断了,断口毛糙,还沾着几丝暗褐色的东西。

      “柳河镇东头那条胡同口有棵槐树,树底下捡的。上头有血,干了。绳子的编法和粗细,跟你们法医在第二具尸体脖子上勒痕描述的一致。我拿给一个老绳匠看过,他说这种三股反搓的麻绳不是市面上卖的,是军用辎重捆箱用的旧货,北洋散后早没人做了,谁手里有,就是当年营里带出来的。”

      韩羽澜没碰那截麻绳,只是低头看着。

      “这东西证明不了什么。”他说,“一根绳子,说破天也只能证明跟绳匠的证词对得上,绳匠是活人,绳子是死物,周逢春不在场,沈德贵不开口。军方不会认这个。”

      “我没要他们认。”慕游把绳子收回怀里,“我要的不是结案。”

      “你要什么?”

      “那三具尸体里,第三具——没有外伤那个——法医验出来是灌了什么药?”

      韩羽澜抬眼看了他一下:“胃里有残留物,送回去做了化验,报告还没出。”

      “出了你别压着。”

      “我压着干什么。”

      慕游站起身,从桌边绕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跟上次一样,没回头:“周逢春管过账。一个管账的,不该在正月里把屋子收拾得一干二净然后消失。他要是跑了,不会收拾那么仔细——跑的人顾不上擦灶台。他要是被人带走了,那屋里头就该有挣扎的痕迹。可我去看的时候,地上没有碎碗,墙上没有抓痕,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他是自己走出去的。自己走出去的,还替别人把痕迹抹了——那就说明他走的时候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他觉得有人会替他收尾。”

      韩羽澜想起法医报告里那行小字:三具尸体胃内容物近似,死亡前约六小时内进食相同食物。

      他跟沈德贵吃了饭再动的手。

      那周逢春呢?

      周逢春是第四个一起吃饭的人,还是第五个?

      他出了茶馆,雪小了些,但风起来了,冷得刮脸。

      他拢了拢大衣领子,往厅里走。

      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门口贴着半张褪了色的告示,是年前贴的,上头写着什么物资配给的事,印章模糊了,看不清是哪家衙门盖的。

      他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回厅里,桌子上的结案表格还在那儿。

      他坐下来,把笔拿起来,在“死因”那一栏写了几个字:疑似斗殴致死,仇杀可能性较大,待进一步核实。

      他没写结案。

      第二天一早,法医室把化验报告递过来了。

      负责化验的老赵把单子搁在他桌上,没多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韩羽澜把单子看了两遍。

      第三具尸体胃里的残留物,是某种植物碱提取物。

      具体品种不常见,老赵在备注里写了几个字:与此前西城租界一桩毒杀案所用药剂近似,当年租界巡捕房查过,源头指向德国人办的一家药行,但后来案子不了了之,药行也关了门。

      他把单子叠起来放进抽屉,跟那卷教材放在一起。

      他又翻了翻当年北营盘哗变的旧报剪报——报纸上就那么一小段:“临津北营盘昨夜突发营啸,兵卒夜惊自相践踏,死伤数十,已由驻军善后处理。”

      全文六十二个字,连营盘番号都没提。

      但临津北营盘当年驻的,就是那支用过编号章的辎重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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