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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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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羽澜往前走了一步:“当年哗变,丁营官被杀之前喊了一个名字,叫什么亭。北营盘的人都知道,营里那个杀人的人是穿军官制服的。但后来弹压的时候,这个穿军官制服的人没被追究,反而跟着标统宋远山一起来到了临津商会。因为你不是叛兵,你是宋远山派去的人。你杀了丁营官,不是为了帮兵卒,是为了灭口。丁营官死前没来得及说出你背后的人是谁,但那份底档上写的枪的货号,能查出来这批枪原本是北洋上面拨给谁的。如果查出来,宋远山脱不了干系,你也脱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槐树叶子上积的雨水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几滴,砸在地面的石板上。
李敬亭忽然笑了一声:“韩主事,你讲的故事很完整。但证据呢?底档在哪儿?”
慕游看了韩羽澜一眼。
韩羽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陈老头昨天说底档不在他手上,但他说“丁营官死前把东西给了沈德贵”。
沈德贵把名册给了慕游,他手里只有名册,但名册最后的备注页上可能写了别的东西。
慕游从另一侧内袋里又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是沈德贵的笔迹。
他递到李敬亭面前:“丁营官亲手抄的底档,货号,数量,签收人,日期,全写了。沈德贵死前藏在了一个地方,我前天刚挖出来。你今天以为我是来偷你书房里的东西的,其实我来翻你的书房,是想看这份底档跟你桌上的那批旧商会文书笔迹对得上对不上。对上了。”
李敬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要去抓那张纸,但韩羽澜更快一步接过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敬亭,李瘸子案和孙老七案,我现在就有理由重新调查。你最好想清楚,今晚你是让警务厅的人把慕游带走,还是让我把你也带走。”
李敬亭盯着韩羽澜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了:“韩主事,临津城大,事情多了去了,你查得完?”
“我查不完。”韩羽澜说,“但查一件算一件。”
他走过去把慕游从院子中间拉出来,慕游挣了一下,自己站稳了。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巷子走到正街上,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码头附近一个拐角,慕游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你兜里那张底档,今晚不还我了吧。”
“不还。”
“那就放你那儿。反正我也用不上。”慕游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河面上灰蒙蒙的水光,“沈德贵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份东西能见光,让我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我信你,但我不信你们厅里那些人。”
韩羽澜没接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雨把慕游那根烟的烟头浇灭了,他低头看了看,把湿了的烟扔在地上。
“李瘸子和孙老七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韩羽澜沉默了一下:“李瘸子的案子有现场证据,但多数是伪造的,我当时签了结案报告,得重新翻。孙老七的案子没有物证,只能从口供上重新问,但半年前那批巡警都调走了,证人也没有。难。”
“李敬亭杀的人,宋远山是背后的人。这两个人在临津商会经营了十年,根基深了,你就算翻出当年哗变的旧账,也未必能动得了他们。”
“我知道。”韩羽澜说,“但李瘸子是被冤的,至少这一点,我得给他翻过来。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替他说话,死了之后还被拉出来扮鬼吓人。”
慕游没再说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转身往码头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陈老头那边我下午去看过,他门上加了新锁。你要是有空,明天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韩羽澜心里一沉:“你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我在巷口看见他家门锁换了,没敲门,怕打草惊蛇。他可能已经走了,也可能没走。”
韩羽澜转身就往砖塔巷的方向跑。
雨大起来了,他踩着一路的水花,裤腿全湿透了,风灌进领子里凉得发抖。
他跑到砖塔巷七号,门关着,他拍了半天没人应。
一脚踹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陈老头不在。
桌上留着一张纸,被风吹到了地上,韩羽澜捡起来。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去找该找的人了,你们保重。
字迹跟昨天那张纸条不一样。
但韩羽澜认得这个笔迹,他在老谢记茶馆的粗瓷碗底下见过一次。
是慕游写的。
慕游预感到陈老头有危险,提前把他送走了。
韩羽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喘了一口气。
雨水从破了的门里灌进来,淌过青砖地面,他的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但他忽然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个姓慕的,整天说自己不管别人闲事,嘴巴比河底的石头还硬,结果摸到陈老头门上换了锁就猜到了事情不对,二话不说把老头转移了。
自己一个无业游民带着个七十岁的老头躲了一下午,晚上还照常翻商会的院墙。
韩羽澜出了砖塔巷,站在街口抬头看。
雨还在下,整个临津城罩在一层灰色的雨幕里,远处的楼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往厅里走。
明天要重新调李瘸子的卷宗。
后天去找孙老七案子的旧证。
商会那边李敬亭不会善罢甘休,但底档在他手上,宋远山那边至少会安静几天。
陈老头被慕游藏起来了,安全。
一切都在雨里继续着。
他在心里算了算,梅雨季还得一个多月才能过去,这雨还得下。
临津城的夜路还得走,柴市口的胡同还得去,码头茶馆还得再去几趟。
姓慕的应该也在茶馆等着,他嘴角破了皮,半边脸肿了,但明天估计还会出现在哪里。
欠着几条命的人,总是歇不住的。
韩羽澜推开厅的大门,值班巡警老赵在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看他:“韩主事,你身上全湿了。”
“没事。”他走过走廊,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
他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底档,摊开来看了一眼,又折好锁进柜子里。
窗外雨声不停。
他从抽屉里翻出新的结案报告表格,在案由那一栏写上“李福生杀人案(重审)”几个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点,他顿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明天再说。
今晚先把湿衣裳换了,去码头茶馆讨碗热茶喝,顺便问那个嘴角破了皮的家伙把陈老头藏在哪儿了。
他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了件干外套披上,推门走进雨里。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