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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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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游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推到韩羽澜面前。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
韩羽澜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名册,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墨迹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沈德贵的名字在第七行,李瘸子的大名李福生排在第十一行,孙老七原名孙长根在第十五行。
“这哪来的?”
“沈德贵给我的。我找他三个月,不是为了要账,是为了这个。他临死前托人把这张名册转交给我,托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送到我手上就被人杀了,我顺着线摸到那人尸体,从他身上翻出来的。”
“沈德贵什么时候给你的?”
“正月里。他托的人死在大年初三,名册过了三个月才到我手上。那时候砖窑的尸体还没被发现。”
韩羽澜看着名册末尾,有一个名字用墨笔圈了两道。
宋远山。
“宋远山是谁?”
“当年的标统。现在在临津商会挂着名,表面上做生意,暗地里还养着一批人,说是看家护院的,其实就是当年的旧部。”
韩羽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说沈德贵把名册给你,是为的什么?”
“他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当年也在这份名册上,后来改了名换了姓,如今在临津城里有头有脸,但我不想说是谁。沈德贵说,那个人会知道怎么做。”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他?”
慕游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但很短:“我找过他一次,他让我滚。他说十年前的事已经烂在土里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雨打在茶馆的窗户上,啪啪响了一阵,又缓下来。
韩羽澜盯着名册上那个被圈了两道的名字,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十年前一场哗变,一批旧枪,二十三个跑了的人,十年后陆续死了。
沈德贵被埋在砖窑里,李瘸子被诬杀人处决,孙老七溺死在护城河。
名册上还有十九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些人如今在哪里,还活着几个。
“李瘸子是被诬的?”他问。
“你觉得呢?”慕游说,“一个人杀人动机充分,证据确凿,认罪伏法,押解途中还试图逃跑,死了,结案。多干净。但你仔细想想,李瘸子那种人,在东跑西颠的采买跑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会因为一个寡妇跟他吵了几句嘴就杀人?”
“卷宗上写的不是吵嘴,是图财害命。”
“他图什么财?李瘸子住那间破屋,炕上那件灰褂子你摸过了吧,裂口那道痕你看了吗?”
韩羽澜想起那件灰褂子后背的横向裂口,细窄毛糙,不像是刀割的。
“那是什么?”
“麻绳。被人从背后勒住的时候,绳扣在前头收紧,后背那一段受力崩开布料,留下的口子就是那样的。李瘸子被人勒过,没勒死,留了条命。那种手法跟沈德贵身边那个被勒死的一样。”
韩羽澜把名册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推还给慕游:“孙老七的案子我也要查。”
慕游收好油布包,站起身来:“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你查什么?”
“名册上剩下的人。沈德贵把名册给我,不是让我交出去就完了。他是让我保住剩下的人。”
“你一个人?”
慕游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要查孙老七的案子?你查官面上的,我查江湖上的。两个死人回来了,一个被诬杀,一个被真杀,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他推门出去了,门帘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裹着雨气和河水的腥味。
韩羽澜坐在桌边没动,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赵在小营盘转了一下午,带回来的消息不多。
孙老七孤身一人,没有家眷,生前住在小营盘西头一间租屋里,房东说他欠了两个月房租,死后屋里的东西被房东清了,扔的扔卖的卖,没留什么。
邻居说孙老七平时不大跟人来往,偶尔喝酒,喝多了就坐在河边发呆。
半年前有一天晚上下雨,他喝多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捞起来。
“有没有人看见他掉下去的?”
“没有。那个地方偏僻,半夜没人经过。法医当时验了,肺里灌满了水,是溺亡没错,身上没有伤。”
韩羽澜点了点头。
溺亡没错,肺里有水,但如果是被人灌了酒,推下河的呢?或者更干脆,先弄昏了再扔下去。
这样的案子他见过不止一桩,只要没人看见,只要没有外伤,鉴定结论就是溺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护城河孙老七溺亡的那一段。
雨停了半日,河水涨了不少,浑浊发黄,流速很快。
两岸是老旧的民房和杂树,其中一棵歪脖子柳树半截枝子伸到水面上,枝头挂着些枯草和破布条。
韩羽澜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在柳树底下蹲下来。
地面是泥土和碎石,经过半年的风雨,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棵柳树的树根附近有一片石板,像是以前铺台阶用的,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磨得光滑。
如果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烟,刚好可以借这块石板垫脚。
孙老七被人看见站在河岸上抽烟。
前天夜里,有人看见他站在这里。
韩羽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河岸对面是几间废弃的仓库,墙皮剥落,门窗紧闭。
这一片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不可能有人经过。
如果孙老七半年前是被人推下去的,凶手在这个位置动手,几乎不可能被看见。
他回到厅里翻了孙老七的卷宗,结案时间是去年十月,现场勘查记录写着岸畔湿滑有青苔,推测死者饮酒后失足。
签字的是当时负责的巡警,已经调走了,去了北边一个县署。
韩羽澜把卷宗放回去,从抽屉里拿出李瘸子的案子。
两本卷宗摊开在桌上并列放着,一个是被杀案,一个是溺亡案,看似毫无关系,但中间连着十年前那场哗变,连着名册上二十三个名字,连着一批不知所踪的旧枪。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李瘸子和孙老七的死都是同一个幕后之手在清理当年的知情者,那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过了十年突然开始动手?
沈德贵的尸体是正月埋的,李瘸子是二月被捕三月处决,孙老七是去年十月溺亡,时间跨度半年多。
但柴市口和小营盘同时出现死者归魂的传闻,是这两三天的事。
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滴砸在玻璃上,拖着水痕往下滑。
他想,如果有人在清理名册上的人,为什么要让人看见已经死了的人回来?
这只会引起注意,只会让人去查旧事。
除非——
除非那个幕后之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人是冤死的,是被害的,是被当年的什么人灭口的。
然后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后查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