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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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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四月初三开始下的。
临津城一到梅雨季就这样,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下起来没完没了。
雨不算大,细密绵长,打在瓦片上窸窸窣窣,落进胡同里积成薄薄一层水光,映着夜里偶尔亮起的路灯,灰蒙蒙一片。
韩羽澜在厅里值夜,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卷宗摊开在桌上,北郊砖窑那三具尸体的照片压在最上面。
法医的正式报告已经出了,胃内容物一致,死亡时间前后不超过两小时,勒死那个颈间麻绳纤维经比对是本地常见的捆货麻绳,刀伤那把刀应该是短刃,刃宽不到两指,灌药那个胃里的残渣化验出来是砒霜兑了酒。
三具尸体,三种死法,埋在一个坑里。
法医在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手写字:三具尸体均无搏斗伤,指甲内无皮屑织物,推测死者在遇害前未反抗或无力反抗。
此结论仅供参酌,未纳入正式验尸文书。
韩羽澜把那一行看了三遍,伸手把烟盒摸出来,里头已经空了。
他捏了捏烟盒扔进废纸篓,靠回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来,脚步踢踢踏踏踩着水。
门没敲就推开了,是值夜巡警老赵,脸涨得通红,棉帽子拿在手里滴着水。
“韩主事,出事了。”
韩羽澜睁开眼:“说。”
“西城柴市口那边,有人看见李瘸子了。”
李瘸子。
韩羽澜坐直了。
三个月前柴市口胡同里一个寡妇被人勒死在自家灶房,经查是隔壁租客李瘸子所为,人证物证俱全,李瘸子在押解途中试图逃脱,被巡警当场开枪击毙,尸体停了三日后火化,结案归档,卷宗编号丁酉三十七号。
韩羽澜经手签的字。
“谁看见的?”
“柴市口卖豆腐的老刘,夜里收摊回家,路过李瘸子原先住那间屋,说看见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有人影。他以为是新搬了租户,没在意,走到胡同口碰见巡夜的陈三,随口问了一嘴那屋什么时候租出去的。陈三说那屋压根没人租,房东上个月把门锁了等开春修缮。老刘回去又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人影他越看越像李瘸子,瘸着一条腿在屋里来回走。老刘腿软了跑来找我们,我去看了,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里头什么也没有,灶台凉的,地上干的。”
韩羽澜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了外套:“陈三呢?”
“还在那屋门口守着。”
“你叫上两个人,把柴市口那一段胡同的口都堵上,别让人进去。”
老赵应了一声跑了。
韩羽澜出门的时候雨正密,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水溅上裤腿,凉意透进来。
柴市口在临津西城偏北,一片老胡同,房子挤着房子,墙挨着墙,巷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李瘸子住的那间在胡同最里头,门脸不大,青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黄泥缝。
韩羽澜到的时候陈三正靠着对门墙根蹲着,见了他站起来。
“韩主事,灯熄了。”
“什么时候?”
“你来的前一脚,我就在这儿蹲着没动,灯自个儿灭了。”
韩羽澜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锁。
锁挂在搭扣上,锁梁扣着,没有撬痕。
他伸手摸了摸锁面,凉的,干的。
雨淋不着这个位置,但夜里潮气重,铁器上多少会凝一层水雾,这把锁干干净净,像被人擦过。
“钥匙谁有?”
“房东姓葛,住在城南柳条巷,我看过,锁是老的,就一把钥匙在房东手里。”
“去把房东找来。”
陈三犹豫了一下:“这个点儿……葛老头快七十了,怕是……”
“去。”
陈三跑了。
韩羽澜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
他从侧边窗户外往里看,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雨声细密,打在对面屋檐的瓦上,汇成一股水流顺着檐角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老赵带了两个人过来堵了胡同两头,又往中间走了几步,压着声说:“韩主事,我刚才问了隔壁几家,都说今晚没听见动静,灯是后半夜才亮的。”
“有别人看见吗?”
“就老刘一个。老刘吓得不轻,我让他在巷口茶摊坐着等,要不要问?”
韩羽澜点了点头。
老刘五十来岁,瘦小个儿,围着条蓝布围裙还没摘,坐在茶摊的条凳上两条腿直抖。
见他过来,老刘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你看见灯的时候,是几点?”
“收了摊子回来,往常都是这个点儿,寅初前后。”
“窗户上的人影,你能确定是李瘸子?”
老刘咽了口唾沫:“那瘸腿的样子,我不会认错。他住那屋的时候我天天路过,他有时候在窗根底下劈柴,右腿拖着走,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今晚窗户上那个人影,也是那个走法。”
“他穿着什么?”
“看不清,就是个影儿,黑乎乎一团。但是走路那个劲儿对,瘸子走路跟常人不一样,肩膀会晃一下,我看得真真的。”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李瘸子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老刘脸色白了:“没在场。但我听说了,听说在城外大路上被打死的。”
“你看见他死后的尸体了吗?”
“没有,我不敢看。那几天柴市口都传遍了,说他罪有应得。”
韩羽澜没再问。
老赵把老刘送回家去,韩羽澜回到那间屋门前站着。
雨小了些,毛毛的,落在脸上像针尖。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屋后是一道矮墙,墙那边是另一家的后院,种着棵枣树,枝条光秃秃的。
墙根下有一片泥地,他蹲下去看,泥面上有脚印,但雨下了一夜,脚印边缘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踩的。
房东葛老头被陈三用板车拉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头裹着棉袄缩在板车上,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
韩羽澜让他开门,老头掏出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锁开了。
门推开,里头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韩羽澜跨进去,陈三举着巡灯跟在后面。
屋不大,一间堂屋半间隔断,灶台在墙角,土炕上铺着破席子,炕头堆了几件旧衣裳,落了灰。
一切和李瘸子被捕那天没什么两样。
韩羽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周,炕上那堆衣裳里有一件灰布褂子,他记得,李瘸子被抓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后来作为物证收了,怎么还在这儿?
他走过去拎起那件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渍迹。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那块渍迹干了很久了,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