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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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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韩羽澜听见慕游在对面喘气,呼吸很重,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
“走吧。”
绳子被拽动了,两人一前一后攀着井壁往上爬。
翻出井口的时候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们合力把水泥板盖回井口,把那块石头压上去。
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站在雪地里,身上全是泥水,冷风一吹,衣裳冻得发硬。
韩羽澜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块铁片,冷冰冰的,硌着指腹。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个陈永福,如果还活着——”
慕游没有让他说完:“我不找了。”
韩羽澜没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东关豁口,翻过城墙。
进城之后在一条背巷里分开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韩羽澜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慕游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淡,灰棉袄跟雪地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清了。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值班巡警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回了办公室,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桌前抽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出桌面上摊着的那几张纸:结案报告表格,尸检摘要,户籍抄本,名册的一部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起来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放进口袋。
第二天他交了结案报告。
报告写的是身份骗局案,三具尸体皆为身份买卖受害者,作案团伙为码头黑市贩子,已查获名册,交易记录及埋尸证据。
案件移交租界巡捕房协同处理。
他没有写井底的骨头,没有写营盘哗变,没有写那块铁片,没有写慕游。
周德庸看完报告,在上面签了字,看了他一眼:“办得不错。结了吧。”
韩羽澜拿了签字的报告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厅长在屋里打电话,跟前天一样压低着声音。
他走过去了,没停。
那之后他再没见过慕游。
老谢记茶馆的秃顶说慕游来过一次,坐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韩羽澜没再去码头找。
他手里那块铁片还在抽屉里锁着,他把铁片和那本旧警务教材放在一起,教材翻到附录那一页,铁片搁在旁边,半圆底下两道横杠的烙印跟书上印的图样严丝合缝。
三月底的一天,他在街上走着,路过南关外羊市街十二号。
周记杂货的招牌还挂着,门板半开,那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夹着一根烟。
韩羽澜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抬头,像不认识一样。
韩羽澜也没停。
又过了几天,四月初,临津城的雪终于化净了。
城墙根下冒出一层茸茸的绿,河边的柳树抽了芽。
有人在北关外的一条沟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法医去看过,说是冻死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身份凭证,年纪大约四十上下。
韩羽澜看了尸检报告,死者右脚第二个脚趾缺了半截。
他把报告翻过去放在一边,没有写进任何卷宗,没有记在任何本子上。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跟三月里那些雪天完全两个样子。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就掐了,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街上有人说话,有小孩在跑,有车铃铛响。
平常的临津城的下午。
他把窗户又关上了。
过了半个月,韩羽澜去租界送一份移交文书,回来的时候从码头那边绕了一下。
老谢记茶馆门口那个布幌子换了新的,颜色鲜亮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官爷。”
他回头。
茶馆门口站着那个秃顶,手里端着一碗茶,冲他点了点头:“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
韩羽澜走过去,秃顶递给他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他见过一次,就是那个小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柜子底下有根烟丝,你替我抽了吧。”
韩羽澜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冲秃顶点了一下头:“谢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暖和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没有再看。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柜子最底下有一包烟丝,油纸包着,还没开封。
他拆开闻了闻,跟平常抽的味道差不多。
他捻了一撮卷了一根,点着了,站在窗前抽了一口。
窗外临津城灰扑扑的屋顶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暖色。
电线杆上化了冻的水滴已经干了,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坐回桌前,翻开了一本新的卷宗。
下一桩案子等着他。
永远有下一桩。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口井一样,被水泥板盖住了,被石头压住了。
但是底下有水声。
如果你把耳朵贴在井沿上,仔细听,总能听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