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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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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游转过身去,面朝着河的方向,声音很低:“他替我挡了一刀。民国十六年营盘哗变那晚上,有人从背后捅我,他推了我一把,那一刀扎在他身上。我以为他死了,把他拖到后山藏了,后来我跑了。我以为他死了十年,上个月我听说他在临津活着,我就来找他。然后查到他的身份今年正月被人卖了。”
“那一刀是什么人捅的?”
慕游慢慢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被雪和风刮得看不清:“捅我的人我不认识。但那天晚上哗变不是营啸,是有人故意挑起来的。有人想杀一批人灭口——那批人全是掌心有烙印的。”
韩羽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口井。”慕游说,“那口井底下,可能不止是身份贩子放的东西。那口井是旧的,民国十六年就在那儿了。营盘里的人都知道那口井底下有暗洞,能藏东西。”
“小七跟你说的?”
“我跟他提过一次。他昨晚在纸条上说了一句话,我没来得及细看。他说——井底下有骨头。”
雪下得更大了。
码头上最后几个摊子也收了,河面灰蒙蒙的,跟天连成一片。
韩羽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自己抄的那几份卷号。
民国十六年,营盘哗变,掌心的烙印,被改掉的户籍,消失的人,还有那口盖着水泥板的井。
这一条线上串着多少东西,他算不出来。
“今天晚上我去井边。”
慕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望着河对岸,那里有一排黑黢黢的仓库屋顶,雪落在上面像盖了一层孝布。
“我跟你一起。”
慕游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排斥,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你也要进去。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笑很快就没了。
“好。”
……
那天晚上风停了,雪还在下。
两人从东门出来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慕游带他绕了一段城墙,从一处塌了半截的豁口翻出去。
城墙根下积了厚雪,踩上去没声音。
营盘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断墙和荒草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只有那口井在西北角露着黑黢黢的一圈井沿。
水泥板还盖着,上面的石头压得紧。
两人合力把石头搬开,又抬了水泥板。
板子底下露出来的井口黑洞洞的,热气从底下往上涌,带着一股湿烂的泥腥气。
慕游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和一盏马灯,把灯点着了用绳子系下去,顺着井壁往下放。
灯到了底,光在底下晃了晃,井并不深,大约两丈多。
但井壁上有一个豁口,像是砖壁塌了一块,露出后面一个更大的空间。
“暗洞。”慕游说,“我先下。”
他系好绳子翻过井沿,手脚并用地往下蹬着砖缝,很快落了底。
马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在底下喊了一声:“下来吧,洞不小。”
韩羽澜系了另一根绳子跟着下去。
井底积了薄薄一层水,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他站稳之后抬眼看见慕游手里的马灯照亮了井壁上的豁口,那后面确实是一个洞,大约一人高,两人宽,往里延伸了三四丈,最里面用碎砖和泥封了一道墙,但墙底下被人掏开了一个洞,能钻进去。
慕游已经蹲在那洞口往里看了。
他举着灯照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慕游没说话,把灯往洞里深处照了照。
韩羽澜凑过去看,灯光照进那个洞里,洞底是干燥的,地上铺着一层碎麦秸,麦秸上面——横着好几具人骨。
骨头不全,有的散了,有的还连着关节,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四具,叠着放的,跟砖窑那三具的埋法一样。
骨架旁边还有几样东西:一截皮带扣,一只破鞋,还有半块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片。
“这些都是——”
“营盘里的人。”慕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那时候死了的人多了,上面说营啸,烧了一批,埋了一批。但有些人没在名单上,就没人知道他们死在了哪儿。”
他钻进洞里,蹲在骨头前面把灯举近了些。
韩羽澜跟着钻进去,洞里空间不大,两人蹲着就几乎占满了。
慕游用指尖拨了拨那半块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递给韩羽澜。
铁片背面刻着一个半圆底下两道横杠的纹路。
跟砖窑三具尸体掌心的烙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标牌。营里每个人发过一块,刻着标号和营号,后来收缴了,说是上面嫌麻烦不让带了。有些人没交,留着塞在鞋底或者腰带里。”
韩羽澜接过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模糊地刻着几个数字,前面的磨掉了,只看见最后两位是“一七”。
他把铁片收进自己口袋里,又看了一眼那几具白骨。
骨头表面发黄发暗,积了一层薄灰,有些地方有深色的痕迹,像是没洗干净的血渍。
“他们是被杀的?”
慕游蹲着没动,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营盘哗变那晚上,死了不止三十个人。报上去的名单写了十七个,剩下的人——”
他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剩下的人就进了这口井。”
“你当时在营里。”
“我在。我跑出来了。陈永福替我挡了那一刀,我把他拖到后山藏了。后来我回来找过他,他已经不在那儿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活下来了。”
“对。他活下来了,跑到了临津,隐姓埋名活了十年。然后今年正月有人把他的身份卖了——”
慕游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把灯举高了照洞壁。
洞壁上有人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浅,被灰盖了大半。
慕游伸手用指腹擦了擦,露出那几个字:“三标二营,活着的。”
韩羽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但那个人一定也是从营盘里活下来的人,回到这里,用刀在墙上留了这六个字。
“这案子我结了。”
慕游转过头看着他,眼窝在灯光底下陷出两个深影:“你结不了。”
“我知道。但我不写流民斗殴。”
两人在洞里蹲了很久,马灯的油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
韩羽澜先站起来,钻出洞口,回到井底。
水漫过脚踝,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拽了拽绳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豁口,慕游也钻出来了,手里拎着灯。
灯里的火苗晃了两下灭了,井底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