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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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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汽车引擎又响了,车灯亮起来扫过荒草,然后渐渐远了。
井房那边恢复漆黑,风还在刮。
韩羽澜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再没动静了才从砖堆后面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废井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土的,脚印杂乱,新旧叠在一起,看不出什么。
他走到井边,水泥板又盖回去了,压着那块石头。
他蹲下摸了一下井沿的泥,是湿的,脚印很新。
他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灭了大半,几只野猫从垃圾堆旁边窜过去。
他绕到后门进了厅里,值班的巡警在打盹,没看见他。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德庸。
“我要查码头黑市。”
周德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码头黑市?查什么?”
“北郊那三具尸体,身份可能是被人卖了。有人在临津做身份买卖,搞假户籍,假良民证,卖给犯事跑路的人。”
周德庸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慢吞吞地说:“这事儿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出来的。”
周德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羽澜注意到他敲的节奏比平时慢,那是他在想对策。
“韩主事,码头黑市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那一片归租界巡捕房管一半,商会管一半,咱们厅里在那边的说话分量不大。你带着人过去,人家不买你账,闹出什么来,高署长那边不好交代。”
“我没打算带人过去,我单独去。”
周德庸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单独去?你知道码头黑市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韩羽澜的脸,临津城认识的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你往码头的茶棚里一坐,第二天全城都知道警务厅查码头了。”
韩羽澜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德庸说得对。
周德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北郊那个案子,你写个结案报告交上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留个底档存着,将来要是有人追查,也算有个交代。但别深挖了,挖不动。”
韩羽澜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周德庸在里面拨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厅长办公室的门。
他回了自己办公室,把椅子拉到窗前坐着。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他在想码头那边的事——慕游说码头黑市有帮做身份买卖的人,周德庸说码头那边归租界和商会管。
如果身份买卖背后的主顾跟租界或者商会有关系,那周德庸压这个案子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跟周德庸共事六年,知道这个人算不上清官,但也算不上贪官。
他压事,多半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窗玻璃被敲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慕游蹲在窗台外面,棉袄上落了一层雪。
他推开窗,慕游翻身进来,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把冻僵的手凑到煤炉上烤。
“你怎么来了?”
“小七出事了。”
韩羽澜关上窗:“什么意思?”
“昨晚他给我送消息,说查到那个身份贩子的上家了,约我今天中午在老谢记碰头。今天早上我去老谢记,他没来。我等了一个时辰,码头上的人说昨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南关巷子里被人叫住了,叫住他的那个人穿着黑衣服。”
“黑衣服。”
“对。然后他就没再回来。”
韩羽澜站在桌前没动。
他想起沈德贵被架走那天,老太太说的也是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你那个本子呢?”
慕游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递给他。
最底下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笔迹跟前面的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写上去的:“上家是商会的人,姓孙,开杂货铺做幌子。”
“姓孙的杂货铺?”
“码头中段有一家孙记杂货,门脸不大,后院很大。小七之前盯过半个月,说那家铺子晚上有人进出,有时候后门开汽车。”
韩羽澜把本子还给他,穿上外套:“走。”
“去哪儿?”
“孙记杂货。”
慕游看了他一眼:“你穿这身去?”
韩羽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又看了看慕游身上的灰棉袄。
他想了想,拉开柜子拿出一件旧大衣换上,把制服脱下来塞进柜底。
“行。”
两人从后门出了厅里,沿着背街小巷绕到码头。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半天不化。
码头的买卖也受了天气影响,原本热闹的街面上人少了大半。
孙记杂货在码头中段偏西,门板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否在营业。
韩羽澜和慕游在对面一个卖烤饼的棚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黑棉袍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伞,低头往东走了。
慕游捅了捅韩羽澜的胳膊:“跟上他。我看铺子。”
韩羽澜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快,出了码头沿河边的小路往东,拐进一片旧居民区,在一间带院子的平房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韩羽澜在巷口停下,远远看着那人进了院子,门关上了。
他记住了地址,转身往回走。
回到码头的时候慕游从孙记杂货的后巷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叠纸。
“后院没人。门没锁,我进去翻了翻,找到这个。”
韩羽澜接过来一看,是一沓名册。
上面列着二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金额。
日期从民国十六年开始一直记到今年三月,金额从一百到三百不等。
有几个名字韩羽澜认得:沈德贵,周大福,还有两个是他在档案室抄下来的失踪案里的人的姓名。
日期对应的都是那几个人失踪或户籍被改的月份。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他没见过,但后面跟着的日期是今年正月,金额栏写着三百五十。
那个名字叫陈永福。
慕游站在他旁边,没有动。
韩羽澜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白得厉害,雪落在眉毛上,他也没擦。
“陈永福的身份被卖了,今年正月。”
慕游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只是现在被证实了。
“那人活着吗?”
“不知道。”
慕游伸手把名册拿回去,叠好放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但韩羽澜注意到他叠纸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要查吗?”韩羽澜问。
慕游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两人中间,落在他灰棉袄的肩膀上,积了一层白。
然后他说:“查。”
“你不是说他欠你一条命。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