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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 ...

  •   第二天清早韩羽澜又去了码头老谢记茶馆。

      慕游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旁边多了一碟咸花生。

      他看见韩羽澜进来,把花生碟往对面推了推。

      “杜志恒昨天下午出了趟门。他去的是北码头一个货栈,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了一个等在门口的人。那个人我不认识,穿短打的,拿了纸袋就走了。”

      “纸袋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没跟上。魏风昨天晚上没回白柳巷,有人看见他去了南市一家叫汇通的钱庄,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空着手。”

      “汇通钱庄?”韩羽澜在对面坐下,“法租界的还是华界的?”

      “华界的。开在南市那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汇通的老板姓吴,以前做盐运生意起家的,后来开了钱庄。这个人跟法租界那边有没有来往说不清楚。”

      韩羽澜想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叫王永年,沧州人,原住铜钱巷,三月十八搬走的。做小生意的可能,也可能什么活都干。”

      慕游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铜钱巷那边的人我认识几个,我去问问。有消息怎么找你?”

      “警务厅刑侦主事办公室。”

      “你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关着。”

      “那就好办了。”慕游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关着的门说明你不在,我不用进去就能走。”

      韩羽澜看着他又掀帘子出了棚子。

      这个人每次走都不回头,掀帘就走,后脑勺对着人,像是对谁都没什么可留恋的。

      茶馆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铁壶没烧水,安安静静搁在炉子上,炉膛里一点火星子都不剩。

      三不管地界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码头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拖得长长的,像叹气。

      他坐了一会儿,把碟子里剩的几颗花生吃了,起身往回走。

      回到厅里的时候,办公桌上又放了一封信。

      这次信封上写了字,是给他本人的,字迹跟昨天那封一样,工整的毛笔字。

      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句话:“王永年二月十六起在码头北边赵记货栈帮工,三月十八辞工,当夜坐夜车南下,去向不明。他走之前,账上多了五十块大洋。”

      韩羽澜把便笺折了两折,收进抽屉。

      五十块大洋,对一个在货栈帮工的杂役来说,是大约三个月的工钱。

      王永年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拿了封口费,连夜走了。

      这条线索也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桌面上三份卷宗摊开着,孙敬安,冯世良,赵永昌,三个死人,三条路,全都指向诚德商行,但每一条路走到诚德商行门口就断了。

      没有书面证据,没有证人肯开口,唯一的目击证人收了钱远走高飞。

      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李督察能做的都做了,再往深处挖就得靠他自己。

      但法租界不是他的地盘,他进不去普莱西的货栈,调不了诚德商行的账目,连魏风住的那条白柳巷他都没法正大光明地进。

      下午他去了安福路七号。

      小洋楼不大,两层的灰砖建筑,院子围着一圈铁栏杆。

      院门关着,他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穿灰色长褂的中年男人,脸圆眼细,嘴角挂着一点职业性的笑意,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杜先生?”

      “是我。您是?”

      “警务厅刑侦主事韩羽澜。法租界协查赵永昌坠楼案,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杜志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变浅了一点。

      他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西式的,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套英式茶具。

      杜志恒请韩羽澜坐下,自己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出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赵先生的案子,听说了。可惜,可惜。”杜志恒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不过这个案子跟我们诚德商行有什么关系?我们跟赵先生没有业务往来。”

      “赵永昌从天津带回一批绸料,存在诚德商行的仓库里。这笔仓储业务杜先生不知道?”

      杜志恒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仓库那边是魏风在管,日常进出货我不经手。他可能接了这个业务没上报,也有可能。魏风这个人做事比较,自主。”

      “自主到两万块的货物可以不报经理?”

      “韩主事,不瞒你说,诚德商行的仓储业务大多是普莱西先生那边的自营货,对外接的散仓很少。魏风偶尔会接一些熟人的私活儿,他自己赚点外快,我不太干涉。赵先生的货要是存在我们库里,那应该是魏风接的私活儿,账面上是查不到的。”

      韩羽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锡兰红茶,泡得浓,加了糖:“杜先生在天津洋行干过多年,对天津那边的商户应该熟悉。赵永昌在天津的中间人姓廖,叫廖掌柜,杜先生认识吗?”

      杜志恒的笑容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廖掌柜……天津做绸料中间生意的有不少姓廖的,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个。”

      “赵永昌那批货的中间人,介绍他跟诚德商行仓库对接的。”

      “这个我真不清楚。”杜志恒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韩主事,我在诚德商行是挂职拿薪水的,真正做决定的人是普莱西先生。您要是想查账面上的东西,我配合,但要是查魏风私底下接的活儿,我确实给不了什么有用信息。”

      韩羽澜看着他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整洁,指甲修得很短,指关节处没有茧。

      这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手,不干粗活。

      “杜先生,赵永昌死前三天,魏风和一位法国人去永泰大楼四楼找过赵永昌。那位法国人您认识吗?”

      杜志恒沉默了几秒:“普莱西先生那天确实去过永泰大楼,但我不知道他去找谁。他的行程我不负责安排。”

      “普莱西先生有金色的头发?”

      “是的。个子也比较高。”

      韩羽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起身:“多谢杜先生。如果想到别的,可以联系我。”

      杜志恒送他到门口,礼貌地点头道别。

      铁门关上之后,韩羽澜站在门外看了看那栋小洋楼的二层窗户,窗帘拉着一半,看不见里面。

      他转身沿安福路往外走,步伐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杜志恒说的两句话。

      “魏风偶尔会接一些熟人的私活儿,他自己赚点外快。”

      “普莱西先生那天确实去了永泰大楼,但我不知道他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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