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两 ...
-
两句话都是在撇清自己,把魏风和普莱西推出来当挡箭牌。
但杜志恒知道普莱西去了永泰大楼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普莱西去了永泰大楼,杜志恒说不知道他去找谁,但知道他去过。
这个信息是普莱西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盯着的?
如果连普莱西的行踪他都在留意,那他说自己不管魏风的私活儿就不太可信。
韩羽澜走到街口停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站在法国梧桐底下抽了一半。
烟灰落了一截在袖口上,他没拍。
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缺的根本不是线索。
线索到处都是,但每一根都软得像面条,拿不起来。
王永年是唯一的硬证,跑了。
廖掌柜在天津,隔着几百里。
魏风和普莱西被法租界护着,杜志恒把自己裹成一只瓷碗,表面光滑,底下全是裂纹。
但裂纹也是缺口。
……
又过了一夜,韩羽澜没睡踏实,凌晨四点醒了,窗外一片漆黑,风刮着窗户缝呜呜响。
他躺在床上把那三份卷宗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敬安,冯世良,赵永昌三个人的共同点不只是钱和诚德商行。
孙敬安上吊,冯世良淹死,赵永昌坠楼。
三种死法,三种不同的现场痕迹。
但李督察说过,三笔钱的进账时间都在死亡前十天以内。
如果把这看成一条流水线上的工序,工序的顺序是:大额进账,出现诚德商行的影子,十天之内死亡,钱款消失。
这个工序对三个人都成立,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设计好的。
设计这工序的人要的不是赵永昌一个人的货,他要的是找合适的目标。
合适的目标就是手里有一笔热钱,没有强硬后台,死了也不会引起大动静的商人。
孙敬安,冯世良,赵永昌都符合。
他们死了之后没人翻得了案,因为法租界的巡捕房用自杀和意外盖了盖子。
如果不是李督察把三份卷宗攒到一起看,这三件事永远不会被并案。
韩羽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起了床,洗漱完出门,骑了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往南市去。
南市老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两边的门板一块一块插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汇通钱庄的铺面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三间开间,门口两根木柱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韩羽澜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里头有人。
他叩了三下门。
里面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五十来岁的年纪。
“找谁?”
“汇通吴老板?”
“是我。”吴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么早,有什么事?”
“警务厅的,姓韩。想跟您打听一笔业务。”韩羽澜拿出证件在门缝里晃了一下。
吴老板把门拉开了些,让他进来。
钱庄铺子里头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伙计在打算盘,看见来人了站起来,吴老板摆摆手让他继续。
“什么业务?”
“魏风,诚德商行的魏风。前天傍晚他来过你这儿,待了一刻钟,出去的时候空着手。我想知道他来办什么事。”
吴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韩羽澜看到了。
他把手揣进长褂的袖子里,往柜台边走了两步,背对着韩羽澜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韩主事,我们钱庄跟顾客之间的业务往来,规矩是不能往外说的。”
“如果是涉及命案的往来呢?”
吴老板转回身,盯着韩羽澜看了几秒:“命案?”
“赵永昌坠楼案,法租界的。魏风跟这个案子有关系。他前天晚上来你这里办了什么事,我需要知道。”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小伙计,小伙计立刻低头继续打算盘,啪嗒啪嗒的声音在静悄悄的铺子里格外响。
“他那天来兑了一张银票。”吴老板压低了声音,“一张从天津隆昌银号开的银票,面额两万。”
韩羽澜站在原地没动。
两万整,赵永昌失踪的那笔款子。
“银票兑走了?”
“兑了。他要现洋,我们铺子里没那么多,给了他一半现洋,一半汇丰的票。他把汇丰票拿走了,现洋是后来派人来取的,当天夜里就取走了。”
“派人来取现洋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脸圆。我没多问。”
“魏风当天是几点来的?”
“天快黑了,大概六点多钟,我们快下板了。”
韩羽澜掏出笔记本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抬头看吴老板:“那个银票,你看清楚号码没有?票面上有没有写谁开的?”
吴老板摇了摇头:“银票是隆昌银号的票,不记名。号码没注意,看了一眼纸色和印鉴,是真的就兑了。做钱庄的看票不看人,票真就兑,不问来路。”
“来路你也没问?”
吴老板搓了搓手指:“魏风这人我知道,诚德商行的跑外,在租界那边混的。他的票不会是小票,我也犯不着得罪他。他拿了票来兑,我给他兑,银货两清。”
韩羽澜合上笔记本:“吴老板,你今天跟我说的话,如果有人问起,你认不认?”
吴老板愣了一下:“韩主事,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跟你说了,是敬你们警务厅的人查案子不容易。但要是有别人来找我,我没法认。认了就是砸自己饭碗。”
“明白了。”韩羽澜把笔记本揣回兜里,“多谢。”
他出了汇通钱庄的大门,老街上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东边的屋顶上泛出一层浅金色。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铁皮屋顶晒了一夜之后散出的金属味。
两万块银票是从天津隆昌银号开的,赵永昌从天津带回来的货款。
这张票本来应该在赵永昌手里,现在在魏风手里。
魏风拿着它去兑了现,一半现洋一半汇丰票,中间辗转了一夜。
现洋当天夜里被人从汇通取走,汇丰票在魏风手里,但汇丰票不记名,转几手就再也查不到下落。
韩羽澜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南市老街渐渐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板子一块块卸下来,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一团。
他骑得慢,脑子里转着下一步怎么走。
银票是硬证。
吴老板的话是证人证言,但吴老板不会公开作证,这个证人口头认了但笔头不认。
不过韩羽澜不需要吴老板写证词,他只需要自己知道。
魏风手里有两万块的票,这是赃款。
但这个赃款是怎么从赵永昌那里到魏风手里的,还缺一环。
那一环就是普莱西在永泰大楼那晚的举动,如果普莱西是推赵永昌下去的人,那这笔钱就是从赵永昌身上拿走的。
但拿走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数字,实际变现要通过诚德商行的渠道,所以才会有魏风拿着票去汇通钱庄这一步。
工序清楚了。
选人,设局,灭口,洗钱,四步走完。
孙敬安和冯世良也应该是这个流程,只不过具体手段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