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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 ...

  •   第二天上午韩羽澜去了码头。

      临津的码头分三块,华界的民船码头,租界的洋轮泊位,还有夹在中间谁也管不着的三不管地带,一条窄长的土岸,散着些半死不活的小货栈和茶摊。

      老谢记茶馆就在三不管地界的最南头,一间矮棚子搭在两根歪木桩子上,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谢字。

      棚子里摆着五六张破桌,几条长凳,早上没什么人,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韩羽澜掀帘子进去,里头只有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碗茶,没喝,碗沿搁在嘴唇边上,像是在暖脸。

      还是那天在厅里见面的模样,黑布鞋上沾着泥,棉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道浅疤,旧伤。

      “老谢说你有东西要给我?”慕游放下碗,没起身,“我等他半天了。”

      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把赵永昌那本蓝皮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魏风两个字。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慕游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目光停了片刻,没碰账册:“你怎么知道我认识?”

      “你上次说在码头有人找你,我打听了一下,这一片你混得熟。这个名字,我猜你应该见过。”

      慕游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魏风。你查他做什么?”

      “有个案子牵扯到了。”

      “什么案子?”

      韩羽澜把赵永昌的事简略说了,没提李督察给的另外两具卷宗,只说了坠楼和诚德商行。

      慕游一边听一边拿手指绕着碗沿转圈,听完之后把碗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赵永昌我不认识。魏风这个人,我见过两面。他是诚德商行的跑外,名义上是个采办,实际上替普莱西那个法国人干杂活。什么杂活呢,比如有人欠了普莱西的钱不还,魏风去收。再比如有人挡了普莱西的生意,魏风去谈。谈不拢就换个法子谈。”

      “什么法子?”

      慕游没直接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往外吐:“魏风早年在天津混,后来跟人闹翻了跑到临津,在码头上扛过两年麻袋,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普莱西那条线,就进了诚德商行。他在临津没什么根脚,但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人,都听他的。这个人人话不多,做事利落,不留尾巴。你说的那笔两万块的银票,要是真进了诚德商行的门,你指望在账面上找到它,不可能。”

      韩羽澜隔着桌面看着慕游:“你怎么知道他是替普莱西干杂活的?”

      “我看见了。去年腊月里,西码头有个跑船的老杨跟普莱西的货栈闹了纠纷,普莱西说老杨偷了货栈里的两箱皮货,要赔一百块大洋。老杨拿不出,魏风带人去了他船上坐了一下午,第二天老杨就把船卖了,人走了。我那天正好在西码头帮人卸货,看见魏风从老杨船上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老杨的脸色不对。”

      “你跟魏风交过手没有?”

      慕游弹了弹烟灰:“没正面对过。但我知道他在哪儿住。”

      “哪儿?”

      “法租界南头一条叫白柳巷的胡同,第三家。他晚上一般都在那,白天不一定。”

      韩羽澜把账册收起来,手指在魏风两个字上又按了一下:“诚德商行的仓库在哪儿?”

      慕游把烟叼在嘴里,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朝外指了指:“码头北边,过了那块废料场再走三百步,有一片红砖墙围起来的院子。大门朝南开,铁门,门口挂着一块普莱西货栈的铜牌。那就是诚德商行的仓库。”

      韩羽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远远能看见一片灰红色的砖墙顶,被码头的货棚挡了一半。

      “你昨晚去永泰大楼了?”慕游忽然问。

      韩羽澜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早上从租界那边过来,身上有石灰粉。永泰大楼四楼那间房刚刮过墙,你靠上去沾的。”慕游把烟头掐灭在茶碗底下,“那间房我也去过。赵永昌摔下去的窗户,从里往外推的开法,跟从外往里推的开法,铰链磨损的位置不一样。”

      韩羽澜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下午,比你早半天。李督察那把钥匙,租界巡捕房不止他一个人有。”

      韩羽澜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拿到钥匙的,想了一下那扇窗户的铰链:“你说磨损位置不一样,什么意思?”

      “我去的时候窗户锁着。锁扣上的锈是断茬,有一个月左右没动过的样子。但铰链上有一块油泥是新的,推窗的时候新油泥会被压扁,那个扁痕的方向是朝外的。就是说,那扇窗在锁扣锈死之前,被人从里往外推过,推得很急,力道很大。”

      “赵永昌是被人推下去的?”

      “窗户那个高度,窗台到人腰胯,人要先爬上去才能往外掉。赵永昌身高五尺八,他如果自己翻窗,膝盖要先上窗台,膝盖外侧会在窗台边缘留下擦痕。现场照片窗台边缘没有擦痕,只有半个鞋印。鞋印是踩上去的,不是蹭上去的。人不会踩着窗台跳下去,踩窗台是为了够更高的东西,或者被别人抵着后背往上顶。”

      韩羽澜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把慕游这段话跟现场照片对了一遍。

      窗台确实只有鞋印,没有擦痕,他昨天看照片的时候也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有往下想。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慕游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搭在凳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魏风那条线我帮你盯着,你查你的官面。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砖窑那三具尸体的结案报告,你别签。”

      韩羽澜沉默了几秒:“那件事我还在查。”

      慕游看着他,眼神没变,但嘴角往下压了压:“你查归你查,我查归我查,别让你的报告把我的路堵死了。你们厅里让你结案,你不签,他们就换个人签。所以你得拖着。”

      “拖不了多久。”

      “拖到我查出人名为止。”

      韩羽澜没答应也没拒绝,站在原地,看着慕游掀帘子出了茶棚。

      棉袄的背影在码头灰蒙蒙的天色里走远了,拐进一堆货箱子中间不见了。

      他独自站在茶棚里,铁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

      老谢从后头钻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壶拎走了。

      韩羽澜回到警务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桌上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个半圆的章,底下两道横杠。

      跟砖窑尸体手掌上的烙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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