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
“赵永昌坠楼的永泰大楼是什么地方?”
“四层商住楼,底下两层是铺面,上面两层租给人住。赵永昌住四楼一间客房,他回临津没回家,住的是那间。”李督察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在桌上,“那间房还没退租,查封状态,你可以过去看一眼。我有钥匙,但我不方便跟你一块儿去。”
韩羽澜收了钥匙,站起身把卷宗往自己带的公文袋里装:“你刚才说的,三笔钱背后拐到诚德商行,这个判断有证据支撑吗?”
“没有能写进报告的证据。孙敬安死前三天,他店里伙计看见诚德商行一个跑腿的送了一封信来。冯世良死的那个月,他的账房先生私下跟诚德商行的账房吃过一顿饭。都是人传人的话,不能作证。”
“既然不能作证,你为什么信?”
李督察别过头去看窗外,沉默了几秒:“孙敬安上吊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往诚德商行斜对面的邮筒里投了一封信。那封信后来送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但第二天诚德商行派人去他家问了一趟,问的是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老婆说人走了没留话,诚德的人就走了。隔天巡捕房就出了自杀的结论。这个顺序,说巧不巧。”
韩羽澜听着,把卷宗袋的带子收紧,在手里掂了掂:“我先把东西带回去看,有进展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李督察在后头加了一句:“赵永昌的老婆,你去见见。她知道的比我们记在卷宗上的多。”
韩羽澜没回头,摆了摆手,下了楼。
法租界傍晚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煤烟味,黄包车夫蹲在巡捕房对面墙根底下等活儿,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去槐树巷。”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往西拐。
韩羽澜坐在车上,把公文袋搁在膝盖上,手压着那三册卷宗的硬纸壳。
租界的街道越来越窄,洋楼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旧式砖房,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像是两个时代挨在一起。
赵永昌住的那个槐树巷果然逼仄,巷口一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过巷子上方,把本就暗下来的天光又遮了一层。
车夫把车停在巷子口:“先生,往里走第三家,门上有两盏旧红灯笼的就是。”
韩羽澜下了车,付了车钱,往里走。
第三家的门虚掩着,两盏红灯笼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灯笼穗子断了一截,垂下来的线头在风里荡。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
门内脚步声细碎,一个女人开了门。
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挽得紧,穿着素色布衫,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眼眶底下有一层青灰色的倦色。
“找谁?”
“警务厅的,姓韩。为赵先生的事来的。”
女人侧身让了半扇门,没说话,扭头往里走。
韩羽澜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屋檐下晾着一件小孩子的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像是穿了好几年还没舍得换。
屋里点了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跳了一下。
女人坐在桌边一张条凳上,没请韩羽澜坐,但也没赶他走。
“你们巡捕房之前来过了,说赵永昌是自己摔下去的。”她声音不大,语速平,“我不信。你来了也没用,你们都是一样的,写完了报告就再也不来了。”
韩羽澜站在屋子中央,没坐,从公文袋里取出赵永昌现场照片翻到窗台鞋印那一张,递过去:“赵太太,你先生从天津回来的那天,你见过他吗?”
她瞥了一眼照片,没接:“没见着。他直接去的永泰大楼,叫伙计捎话回来说在那边住两天,账清了就回家。住到第三天晚上,人就没了。”
“他在天津做什么生意?”
“说是收一批绸料,从南边运到天津的货,便宜,他盘下来转手卖给北平的客户。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带了货款去,带着两万块的银票回来。”
“他跟你提过诚德商行没有?”
女人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灯芯跳了跳,她脸上的阴影晃了一下:“提过。他回来那天叫人捎的话里说,货已经存到诚德商行的仓库里了,等那边抽完税再把货款清出来。后来就没有了。”
“货存到诚德商行仓库,是赵先生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安排的?”
“他说是天津那边一个做中间人的朋友介绍的,说诚德商行有法国人的仓单,进出货不用查,省事。”
“那个中间人叫什么?”
“姓廖,天津人。赵永昌叫他廖掌柜,全名我不知道。人我没见过,就听他提过这一回。”
韩羽澜把照片收回去,从袋子里拿出纸笔,把廖掌柜三个字记下来:“赵太太,你先生回来之后去过诚德商行没有?”
“街口卖烟卷的刘二说他看见赵永昌在诚德商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我后来去找刘二问过,他说就那一次。”
“你先生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灯芯又跳了一下,她伸手用剪子剪了剪灯花,火苗稳住了,映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做生意的哪有不结仇的,但都是账面上的事,欠了还了,拿了退了,不至于要人命。赵永昌这个人,胆子不大,嘴也不硬,吃亏了就算了,从来不跟人往死里顶。要说有谁非弄死他不可,我不信。”
“他死之后,家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没有。他随身带的那些东西,巡捕房后来拿回来交给我了,一件旧皮箱,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账册,一支钢笔。银票不在里面,从一开始就没有。”
“账册您看过吗?”
“翻了翻,记的都是天津那批货的进价和运费,没什么特别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人名,我没看懂是谁。”
“什么人名?”
女人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递过来。
韩羽澜翻开到最后一页,确实是铅笔写的两个字,字迹潦草,笔画压得很重,像是一笔写完又描了一遍。
魏风。
“这个人你听过吗?”
“没有。赵永昌做生意这么多年,没听他提过这个人。”
韩羽澜合上账册:“账册先借我带走,过两天还你。”
女人没反对,只是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他道了谢,出了门。
槐树巷的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往外走,脚下的石板路不平,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险些歪了一下。
他站住脚稳了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煤烟味被夜风吹散了些,剩下的是干冷的土腥味。
魏风。
廖掌柜。
诚德商行。
法商普莱西。
这四个点在脑子里绕了一圈,串不成线,但隐隐约约像是围着一个什么东西转。
他走回巷口,那辆黄包车已经走了。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又拦了一辆车回华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