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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法 ...

  •   法租界巡捕房来函的时候,韩羽澜正在填那张结案报告。

      表格行数不多,死因栏,身份栏,处理意见栏,空了三行。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墨水干了半截,没落下去。

      敲门声响了两下,记录员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公文函,封口压着法国巡捕房的蓝印泥章。

      “法租界来的,高署长让直接给您送过来。”

      韩羽澜接过函,拆了封。

      内页两页纸,法文在上,中文在下,措辞客气,大意是法租界近日有一起坠楼案件,因涉及租界外籍人士与中国商户之间的财务纠纷,需要华界警务厅派员协查。

      署长高炳坤已经签了同意,函末附了一行手写批注:此案由韩羽澜主事负责对接,租界巡捕房李督察为联系人。

      他把函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那行批注。

      周德庸的结案催办和法租界的协查函同一天到,像是踩着点来的。

      “函上写的坠楼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主事,听说是十天前了。法租界宜昌路那边一栋四层洋楼,一个叫赵永昌的绸缎庄老板从楼上掉下来,当场没了。租界巡捕房当天就封了现场,对外说的是失足坠亡,家属闹过两次,被压下去了。”小周压低了声音,“但是街面上传的跟巡捕房说的不一样,有人说赵永昌死前三天刚从天津回来,带着一笔数目不小的现款。人一死,钱就不见了。”

      韩羽澜把函折好放进抽屉:“赵永昌的家属现在还在临津?”

      “在,住在法租界边缘那条槐树巷里,租的房。他老婆带着个半大儿子,日子不太好过。赵家以前在临津也算有头有脸的商户,这几年生意淡了,铺子盘出去两间,剩一间门面撑着。”

      “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有没有给过卷宗?”

      “说是等您过去了当面交接。”

      韩羽澜点了点头,小周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坐在桌前没动,手指搁在那封法租界公函的封口印泥上,指腹蹭了一下蓝印泥的凹凸痕迹。

      法租界的案子跟华界向来泾渭分明,协查这回事,一年也未必有一次。

      高炳坤批得这么痛快,要么是上头压下来的面子,要么是这案子烫手,法租界自己想往外甩。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屋顶的雪化了一半,露出灰黑色的瓦片。

      临津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空气里还是那种干冷干冷的铁锈味。

      下午他换了便服,没穿制式大衣,搭了一辆黄包车往法租界去。

      租界的路跟华界不一样,柏油路面压得平,路两旁是法国梧桐,枝桠刚冒出一点绿芽。

      洋楼一栋挨着一栋,铁艺栏杆漆着黑漆,楼前挂着带法文的铜牌。

      偶尔走过几个穿西装的洋人,黄包车夫脚底下放慢了速度,绕到路边让。

      巡捕房在霞飞路尽头,一栋灰白色两层建筑,门廊上悬着法国三色旗和五色旗,旗角在风里拍得啪啪响。

      韩羽澜进了门,报了姓名,值班巡捕领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上铜牌写着李督察三个字。

      门推开,里头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脸晒得偏黑,颧骨高,嘴角往下压着,看起来常年不笑。

      桌面上摊着一堆卷宗,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蒂。

      “韩主事,坐。”李督察没起身,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高署长那边的人跟我说过了,你负责对接我们这边的事。”

      “卷宗呢?”

      李督察把桌上一册薄卷宗推过来:“赵永昌,四十七岁,临津本地人,做绸缎生意。三月十七号晚七点左右从宜昌路永泰大楼四楼坠下,当场死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没有外力伤,除坠楼造成的骨折和颅脑损伤外无其他创伤。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或自尽。”

      韩羽澜翻着卷宗,速度不快。

      现场照片拍得规整,赵永昌仰面朝天摔在楼后巷子里,身体呈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左臂折到背后,右腿弯着,像被叠起来扔下去的。

      大楼四楼朝北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台外侧有半个鞋印,是死者自己的皮鞋印。

      “鞋印只拍了一半?”

      “窗台窄,只能踩前半掌。角度问题,那个位置站不稳,所以说是失足。”

      韩羽澜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看。

      鞋尖朝外,脚跟朝里,如果是要从窗户跳下去,人的重心会先往窗外倾,脚掌着力点应该在脚掌前半部,鞋印形态符合。

      但如果有人从背后推他,他为了维持平衡反而会脚跟先发力,鞋印不会是这个朝向。

      “家属怎么说?”

      李督察弹了弹烟灰:“他老婆来闹过两回,说赵永昌在天津做了一笔生意回来,随身带着两万块的银票,人死了钱没了。她说是被人害了。我们查了他天津那边的往来账目,确实有一笔两万块的货款入账,但他回来之后这笔钱的去向没有记录。他住过的那间房翻了三遍,一块银元都没翻出来。”

      “银票有没有号?哪家钱庄开的?”

      “天津隆昌银号的票,不记名。号查过了,没人去兑。”

      韩羽澜合上卷宗:“你们怀疑什么?”

      李督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盯着韩羽澜看了一会儿:“韩主事,这话我只跟你说。赵永昌死前半个月,法租界有另外两个商人先后出事。一个是开茶叶行的孙敬安,正月二十在自家仓库里上吊。一个是做皮货生意的冯世良,二月初四出门之后再没回来,半个月后有人在租界外的运河边找到他的尸体,说是失足落水淹死的。这三个人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死的那个月,账面上都有一笔大额进账。孙敬安有一万二,冯世良有八千,赵永昌有两万。进账之后不超过十天,人死了。钱全部失踪。法租界巡捕房三起案子分别结了,孙敬安是自杀,冯世良是意外,赵永昌是失足。三个案子不在一个督察手里,分别办的,谁也没把三件事往一起想。但卷宗全在我这。”李督察拉开抽屉,拿出两册更厚的卷宗拍在桌上,“我调了归档,看过一遍。三笔钱虽然分别从不同渠道来,但是背后都拐到同一个地方。一个叫诚德商行的铺子,开在租界南边一条偏街上。赵永昌那笔钱,天津隆昌银号转出来的渠道查不到末端,但他从天津回来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诚德商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

      “那铺子什么背景?”

      “名义上是个做南北杂货的中介行,实际上谁都知道它后面是法国人。法商普莱西的公司底下挂的一个壳,专门过一些不太好见光的账。”

      韩羽澜盯着那两册卷宗,伸手翻开了孙敬安那本的首页:“三起案子都结了你才翻出来,为什么这时候交出来?”

      李督察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是往下压着:“因为上面让结案。我按住了赵永昌这桩没签死,拖了十天,等高署长那边的协查函批下来。你们华界查这个,比我们租界巡捕房方便。法租界的洋人我们不能碰,但你们可以找别的路子。”

      韩羽澜没接话。

      他把孙敬安和冯世良的卷宗也翻了翻,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间隔一个月左右,死法各不相同,但钱都失踪了,都跟诚德商行沾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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