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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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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葛没再说话。
他转了个身往北走,步子不快,走两步按一下肋下的伤处。
韩墨阳跟上去,两个人在月色里一前一后地走,没人开口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瓦和干泥上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宋葛忽然停下来。
“你那个师父,周伯庸。”他没回头,“他在你们阁里是什么位置?”
“刑堂首座。”
“那他知不知道赵长老要杀你?”
韩墨阳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我出门之前他跟我说,有些事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说了算。”
“那就是知道。”宋葛说,“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你查这个案子,还是让你来了。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让我来,是因为他信我能查清楚。”
“信你?”宋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凉,“韩墨阳,你信玄极阁里的所有人,可玄极阁里的人有几个信你?你查的案子半路被叫停过,你忘了?”
韩墨阳停住了脚步。
宋葛没等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脚步声又跟上来,他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天亮之前他们赶到了那个山村。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依着山脚错落地分布。
宋葛领他绕过村子从后山翻进去,在一间独栋的小屋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儿。”宋葛蹲在屋后的草丛里,“他就在里面。”
韩墨阳观察了一下屋子的布局,然后从草丛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敲门,门里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说:“张敬之,我是玄极阁来查劫案的。你出来见我,我不伤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灰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是熬了很多天没睡好。
那人看见韩墨阳腰间的剑和令牌,又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是玄极阁的人?”
“刑堂首座周伯庸门下,韩墨阳。”
张敬之把他让进门,反手把门闩插上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墨迹斑斑。
张敬之站到桌边,两只手不安地搓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说,“劫案跟沧澜寨没关系。护银武师里有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有人来报仇了。”
“谁报仇?”
张敬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十三州漕运的银车,每年经手的银子不说千万也有百万。有人把这笔银子的流向做了手脚,明面上是运往京城,实际上半路就被人截走了,换了假的银子充数,真的那批运到别处去了。”
“运到哪儿?”
“镇岳军的军库里。”
韩墨阳手指收紧:“护银武师里有人参与?”
“所有人。”张敬之的声音发颤,“他们都在分钱。护银武师三十九个人,人人都有份。我管银车调度,我知道怎么回事,可我……我也拿了封口费。”
“那劫案……”
“劫案是报复。”张敬之说,“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先从银车下手,把那年经手过的武师一个一个杀,杀完了再劫现银。劫的那些银子都运回原处了——送到当年被贪了银子的那些州县去了。”
韩墨阳站在桌边看着那几本账簿。
账簿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日期,数量,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潦草的字迹:天佑十七年九月,武威镖局押银三十万两,实收十五万,余十五万转镇岳军。
九月。
他合上账簿。
张敬之还在说话,断断续续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人:“那人做事很绝。他知道武师里有人分钱,就从最先拿钱的那个人开始杀。一个接一个,杀到第九个的时候剩下的人慌了,有人去请镇岳军的人来护着,没用,还是被杀。最后他们改了路线,把银车改走鹰愁峡,可那人还是追到了。”
“那人是谁?”
张敬之的嘴张了张:“那人——”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韩墨阳转身拔剑的瞬间,窗户被人从外面破开,一道寒光直扑张敬之面门。
韩墨阳的剑挡了一下,两刃相撞擦出一串火星。
来人身法极快,一击不中立即后撤,退到窗沿上又反扑回来。
韩墨阳认出那身法——幽影楼的“鬼步”,宋葛跟他交手的时候用过。
他剑势一变,从守转攻,逼得那人退了三步。
那人被逼到墙角,忽然扔出一把暗器,韩墨阳挥剑格挡的工夫,那人已经翻出窗户不见了。
张敬之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来。
暗器的边缘擦过了他的脸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
“他……他又来了……”张敬之抖着声音说,“他跟了我一路……从陈州追到这儿……”
“追你的是同一个人?”
“是!就是他!每次都是他!每次都被他跑了——”
门被推开。
宋葛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又看了一眼韩墨阳,目光最后落在张敬之脸上。
“刚才那人——”韩墨阳开口。
“跟我同一路的。”宋葛说,“也是幽影楼的人。比我早一天接了单子,跟我杀同一个人。”
张敬之抖得更厉害了:“你们……你们都是来杀我的……”
“我不杀你。”宋葛把刀收起来,站到门边,让开门口的路,“但你要跟我走一趟。你刚才说的话,我要听第二遍。”
张敬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墨阳。
韩墨阳点了点头。
张敬之站起来,抱着那几本账簿,跟着宋葛从门口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葛停了一下,侧过脸对韩墨阳说:“你那个长老的事,你查完了,接下来要回去跟他当面说?”
“嗯。”
“带个证人回去。”宋葛看了一眼张敬之,“别一个人回去送死。”
他带着张敬之走进晨雾里,步子不快,但背影很快就被雾气遮没了。
韩墨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山间灌过来,把屋里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账簿,又看了看张敬之慌乱中掉在地上的一页纸。
纸上是潦草的一行字:赵长老,银已交割,下月照旧。
赵长老。
韩墨阳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山间的晨雾很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村外走,靴子踩在露水浸透的草地上,每一步都湿漉漉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淹没在白雾里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宋葛说得对,他不能一个人回去送死。
可他能带谁回去?
带一个幽影楼的杀手和一个被灭口的漕运副使,回玄极阁指认刑堂长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脚下加快了些。
雾散了以后天就该亮了。
天亮了路就能看清了。
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
韩墨阳回了玄极阁。
没有带张敬之,也没有带宋葛。
他一个人从北境走回来,走了十二天。
路上他把那本账簿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赵长老经手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图越画越密,线越牵越多,最后连到了一个人身上——玄极阁阁主秦重山。
赵长老不过是个办事的人。
那些银子从他手里过,但最终流向了阁里的公用账目。
秦重山知道一切。
韩墨阳站在玄极阁的山门前,看着那块刻着“天下武道”四个大字的石碑,站了很久。
守门的弟子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韩师兄”,他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他先去见了周伯庸。
周伯庸在后院的练功房里打坐,听见他进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墨阳把那些证据摊在桌上,又把在北境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青石渡到鹰愁峡,从红泥镇到那个山村。
他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练功房里没点灯,师徒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师父,赵长老的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韩墨阳问。
周伯庸沉默了很久:“你查到的这些,不止我一人知道。长老院里的几位都知道,执事堂知道,连山门外的杂役都听过风声。”
“那为什么不查?”
“秦重山。”周伯庸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阁主手里握着玄极阁所有的账目,查到他身上,玄极阁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韩墨阳说,“玄极阁如果立身不正,凭什么定江湖的正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