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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   “墨阳,玄极阁没了,江湖就彻底乱了。”周伯庸说,“赤焰盟在北面虎视眈眈,镇岳军在往中原渗透,幽影楼接单杀人不受约束,沧澜寨随时可能截断南北漕运。你把这些盖子全部掀开,让所有人知道玄极阁不过是另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那江湖上最后一个还能让人看得见规矩的地方也就没了。”

      韩墨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着他的脸,年轻,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所以规矩就是用来糊弄人的?”

      “规矩是用来让大多数人能活下去的。”周伯庸说,“你不管那些银子去了哪儿,北境十三州的百姓照样种田过日子。你掀了这盖子,镇岳军和玄极阁打了起来,最后苦的是那些种田的。墨阳,你师父这辈子做过很多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赵长老是什么人?我比你知道得早。可我不能动他。我动了,阁里就乱了,乱了的玄极阁对江湖没有任何好处。”

      韩墨阳没说话。

      窗外有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他脚边。

      “我知道了。”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师父,我出去走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出了玄极阁的后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亮很大,照得山路亮堂堂的,两边的松树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他走了很远,走到半山腰一个废弃的茶亭里坐下来。

      茶亭的顶缺了一半,风从缺口灌进来,他靠在柱子上,把那片梧桐叶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山路的另一头过来,像一只夜里赶路的猫。

      韩墨阳没动,他知道是谁。

      那个人走到茶亭外面,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宋葛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窄刀横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看他。

      “你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宋葛说。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了。”宋葛说,“我来给你送个东西,看见你魂不守舍地下了山,跟过来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过来。

      韩墨阳接住打开,里面是一块铁质的令牌,巴掌大,刻着“镇岳军”三个字和一面小旗。

      令牌边缘有一道裂纹,像是被刀砍过。

      “你哪儿来的?”

      “张敬之给的。”宋葛说,“他那天跟我走了之后,跟我说了很多事。他说贪墨那笔银子的事,镇岳军里有人参与,不止是收银子的人,还有一个在北境领兵的校尉。这是那个校尉的令牌,张敬之手里留了一枚当保命符。”

      “张敬之人呢?”

      “我送他去归尘坞了。”宋葛说,“他的单子我没杀,楼里扣了我的例银,说我擅自变更任务。无所谓。”

      韩墨阳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宋葛。

      月光照不到宋葛的脸,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握在刀柄上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韩墨阳问。

      “我的单子没了,楼里扣了我的例银,但我还可以接别的单子。”宋葛说,“你呢?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宋葛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韩墨阳,你有没有想过不做玄极阁的人?”

      “不做玄极阁的人,我能去哪?”

      “归尘坞。”宋葛说,“沈青梧收留走投无路的人。你去了她那里,没人能找到你。那些账本,令牌,证据,你带在身上一天,就有人想杀你一天。”

      “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的师父还在玄极阁。玄极阁还有很多弟子,他们不知道这些事,他们练功,习武,恪守阁里的规矩,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情。我走了,那些银子还会继续流到镇岳军的军库里,那些护银武师还会继续被杀。我放不下。”

      宋葛在阴影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茶亭的缺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那我来。”他说。

      韩墨阳抬头看他。

      “幽影楼已经散了。”宋葛说,“你走之后的第五天,镇岳军的人围了幽影楼在北境的分舵,楼里管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的单子没人管了,我的账没人催了。我算了一下,我欠楼里的东西,差不多还清了。”

      “你要来玄极阁?”

      “我不入玄极阁。”宋葛说,“但你说的事,我可以帮你。你缺一个在外面办事的人,一个玄极阁的人不方便做的事,我去做。反正我只会杀人。”

      韩墨阳看着他。

      茶亭外的月光移了移,照到了宋葛的半边脸。

      那脸色还是不大好,瘦削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层冷白,但眼睛里的东西跟青石渡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像刀锋,现在像刀锋被什么东西包了一层,还是利的,但不那么扎人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韩墨阳问。

      “你没让我淹死。”宋葛说,“你也没让我杀张敬之。你让我查清楚再杀。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进幽影楼到现在,别人只跟我说杀还是不杀。”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是我第一个——不算该杀的人。”

      韩墨阳靠在柱子上,把手里那片梧桐叶翻了个面。

      月光从缺口照进来,落在他和宋葛之间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小片。

      “那以后呢?”他问,“以后我们算什么?”

      宋葛想了想:“算半生知己吧。”

      “有这种知己?”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宋葛站起来,把刀系好,走到茶亭缺口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韩墨阳,你那个半生,我替你守着。你只管走你该走的路。”

      他转身走进月光里,黑衣服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的边,走几步就融进了山路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韩墨阳一个人坐在茶亭里,坐了很久。

      月亮从缺口正中的位置移到了旁边,夜风凉下来,松涛一波一波地响。

      他把那块镇岳军的令牌收进怀里,把梧桐叶夹进那本账簿里,站起来往回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松树还是那些松树。

      可走起来好像跟来时不太一样了。

      他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山路的尽头是那个废弃的茶亭,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个看尽了人来人往的老人。

      茶亭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人,只有一条被露水浸湿的路,通向山下。

      韩墨阳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玄极阁的山门在望了。

      石碑上的“天下武道”四个字在月光里又大又白,守着这条上山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山下那片夜色里,一个人正靠着路边的大树闭目休息,窄刀横在膝上,听见山上的脚步声远去了,才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露水和草屑,朝着跟韩墨阳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条路在月色里分岔,一条上山,一条下山,各走各的。

      可他们都知道,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只要在这片江湖里,早晚还会在某个渡口,某个茶亭,某条路上碰见。

      半生羁绊的人,是走不散的。

      风从远处来,吹过山野,吹过江面,吹过那座破了一半的茶亭,把亭子里两片不知谁留下的落叶卷到一起,转了两圈,又分开了。

      落叶分开各自飘远,但那阵风记住了它们撞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江湖大了去了。

      可江湖也就这么大。

      【第十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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