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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她是我的妻子” 纸条在时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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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时鹿宁手里被攥成了一团。
孟知行的目光在她和那张纸条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没有追问。一个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的人,懂得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
“时小姐,这张纸条的来源我会去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串私人号码,“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省厅非遗处对神垕镇的情况不是完全不了解——有些事我们不方便公开表态,但不代表我们会坐视不理。”
时鹿宁接过名片:“为什么帮我们?”
“我外婆是神垕人,姓任。”孟知行看了一眼老窑的方向,“小时候她跟我说过,神垕最好的釉料出自时家。她说时家的釉水有魂,别家学不来。我不知道什么是‘釉水有魂’,但我外婆是个从不说谎的人。”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那条纸条上的字——‘省文物稽查队’。据我所知,省文物稽查队的队长,姓王。跟你们镇王德发是同宗。”
门关上了。
时鹿宁慢慢摊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公事公办的宋体字。王德发已经不打算藏在幕后了。审计组的突袭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调转了矛头,开始用更高级别的关系施压。
“他急了。”时鹿宁说。
“对。”顾聿深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用审查组来摘牌,是常规手段,走的是正规程序,即便被挡回去也可以说是公事公办。但文物稽查队不一样——那是执法部门,一旦介入就意味着正式立案调查。这不仅会毁掉双年展,还会毁掉整个时家窑口的名声。他铤而走险用这种威胁,说明审计组给他造成的压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所以我们还有一个月的窗口期。”
“不。”顾聿深纠正她,“我们不知道这个窗口期有多长。王德发如果真能调动省文物稽查队,时间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一周、两周——他的审计问题处理完之后,随时可能动手。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在双年展上交出一件足够分量、足够公开、足够让所有人闭嘴的作品。”
时鹿宁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工作室。
“你去哪里?”
“拿东西。”
她走进工作室,把那只铁盒从柜子里拿了出来。然后走到拉坯机前,将那团她反复揉了十几遍的老泥重新摔在转盘上。
“我要拉一件‘凤求凰’。”
顾聿深站在门口:“图纸上的器型高达四十五厘米,而且结构复杂,六孔发声装置需要在拉坯阶段就做出预留结构,难度是普通梅瓶的三倍以上。你的手——”
“我知道。”时鹿宁打断他,“但你说过,我的手在恢复。那只梅瓶我拉成了,观音瓶的坯也是我拉的。我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时间。”
她踩动踏板,转盘开始旋转。
双手覆上泥团的那一刻,右肩如预期般绷紧了。恐惧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蔓延,顺着胳膊往下走。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她让那种恐惧存在着,承认它的存在,然后继续往上拉。
泥坯在掌心旋转。她开始感觉到泥团里那些微小气泡被挤压出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不同方向的纤维在拉力作用下重新排列。爷爷说过,真正的高手不是手在拉坯,是心在拉坯。泥团在你掌心旋转的时候,你的心跳和转盘的转速会产生共鸣。找到了那个共鸣点,你的手就不会抖。
转盘在转。她的心跳在跳。
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共鸣点。
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附近。
泥坯在升高。器壁在变薄。她开始为六孔发声装置留出结构空间——那需要在器壁内侧做出六个均匀分布的凹槽,每个凹槽的深度必须精确一致,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否则烧成后气流通过时产生的音频会发生偏移,六个孔各唱各的调,整件器物就废了。
右手开始发抖。
她咬着牙,用手指抵住器壁内侧,用左手稳住外壁。泥坯在旋转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第一个凹槽压出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四个凹槽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她没有停。她用拇指按住偏移的位置,在转盘下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轻轻将凹槽的边缘压回去。这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微调,没有测量、没有标记、没有任何数据参考。只有手指和泥土之间的对话。
凹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五个。第六个。
最后一个凹槽压完的那一刻,时鹿宁的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泥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收手,让转盘自然减速。
转盘停了。
一件出戟尊的泥坯立在转盘上。高约五十厘米,器型雄浑,线条刚健。口沿下方均匀分布着六个细小的预留孔洞,每一个都精确地开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成了一半。”她脱下围裙。
顾聿深走到泥坯前,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六个孔洞的位置。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精度误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第四个、第五个——零点四毫米。第六个——零点三毫米。
他放下游标卡尺。
“你的手,比任何仪器都准。”
“拉坯只是第一步。”时鹿宁看着那只出戟尊泥坯,“真正难的是配釉。血釉配方被你太爷爷涂掉了,如果找不到替代配方,‘凤求凰’就是一件普通的出戟尊。顾怀瑾当年为什么宁愿毁掉配方也不让‘凤求凰’再现?”
“因为他看到了后果。”顾聿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装在密封袋里的信纸,“‘此物太过凶险’,‘求兄平安’。他不是在危言耸听。‘凤求凰’烧成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事。”
“那我们还烧不烧?”
顾聿深沉默了很久。
“烧。”他把信纸放回密封袋,“但不是为了双年展。是为了真相。你爷爷藏了六十多年的秘密,太爷爷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恐惧,‘凤求凰’为什么被拆成凤瓶和凰瓶分开埋藏,‘活釉’到底是什么——所有问题的答案,都锁在那件出戟尊里。我们不烧,就永远不会知道。”
他抬起头。
“但在烧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解决——你的手抖。”
“我的手抖已经好很多了——”
“不是因为紧张。”顾聿深打断她,“是因为恐惧。三年前那场事故,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只要你心里的那道坎没过去,你的手就不可能完全恢复。拉坯的时候你的拇指抵在第四个凹槽上的力度,比正常多了零点二牛——你是用意志力在弥补本能的颤抖。意志力会耗尽,但本能不会。你必须面对它。”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口窑炸开的时候,我在装窑。那天我爸不在,我一个人守夜。半夜窑温突然失控,火苗从观察孔里喷出来,然后是闷响——不是爆炸,是窑膛深处有东西碎了。我冲到窑门前想打开封泥降温,手刚碰到封泥,窑门就炸了。一块碎瓷片从我右手腕划过,血溅在窑门上,被高温瞬间蒸干。从那以后,每次坐到拉坯机前,我的右肩就会自己绷紧——身体比大脑更早记住了窑门炸开那一秒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其实不是。真正让我恐惧的不是瓷片划破手腕,而是在窑门炸开的那一秒——我听到了窑膛深处传出来的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
时鹿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窑膛里有一个声音在哭。”
顾聿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件出戟尊的泥坯往旁边挪了挪,在拉坯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记不记得,图纸上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
时鹿宁点了点头。
“至若窑火纯青之时,器中或有异响,如泣如诉,如吟如啸。”
“‘凤求凰’烧到最高温的时候,会自己发出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哭。”顾聿深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那口窑里,是不是有‘凤求凰’的试片?”
时鹿宁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的事故,她一直以为是一场意外。窑温失控,封泥炸开,瓷片划伤手腕。她从来没有把那场事故和“凤求凰”联系起来——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凤求凰”的存在。
但现在回想起来,出事的那口窑,是她爷爷生前专用的试验窑。出事前几天,时广禄从老宅地窖里搬出了几箱爷爷的遗物,里面有十几罐封存的老釉料,还有几件没有上釉的素坯。
其中一件素坯的器型很奇怪——口沿下方有六个孔。
“那口窑里,当时烧的,可能就是‘凤求凰’的试片。”时鹿宁喃喃道,“不是成品,是试片。它烧到高温的时候发出了声音。那声音——”
“吓到了你。”
“不只是吓到。”时鹿宁睁开眼睛,“那个声音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东西。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爷爷的房间。他的灯还亮着,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像风声,又像哭声。我推门进去,爷爷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件瓷器。那件瓷器在他掌心里发出幽幽的声响。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把瓷器收进了柜子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声音。”
“你爷爷手里捧着的,可能就是‘凤求凰’的试片。甚至可能是‘凤求凰’本身。如果试片已经能发出声音,那件四十五厘米的成品——六孔齐鸣的时候,整座窑炉都会变成一件巨大的乐器。那种声波共振在封闭的窑膛里会产生什么效果,没有人知道。”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
“所以要试。”顾聿深站起来,“但不是现在。先把手头能做的做好——泥坯要阴干,釉料要重配,血釉的配方需要从头开始研究。一个月的时间对于烧制一件失传六十多年的绝品来说,根本不够。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他走向门口,在门框处停下。
“时小姐。”
“嗯?”
“刚才你拉坯的时候,从第四个凹槽偏移到修复完成,你的手抖了四秒钟。但上个月你拉那只梅瓶的时候,手抖了整整四十秒。你恢复的速度比你自己意识到的快得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幕已经降临。窑口的火光映在窗户上,时广禄还在守夜。钱伯蹲在门口抽旱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时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幅度比昨天轻了。
也许顾聿深说得对。她的恐惧不是来自三年前的那场事故,而是来自更早——来自童年时代在爷爷房门外听到的那一声幽幽的、如泣如诉的哭声。
那件瓷器在哭。
而她花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敢承认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