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他的挣扎 三天后,时 ...

  •   三天后,时广禄的观音瓶复烧完成。
      复烧是钧瓷工艺中最凶险的一关——第一次素烧只是让坯体成型,第二次釉烧才是真正的考验。多少精品在复烧阶段功亏一篑:釉面起泡、缩釉、炸底、窑变失控。时广禄上一次烧出好东西,就是在复烧时崩的。
      这次他没有崩。
      开窑时,那只观音瓶安然立于匣钵之中。海棠红釉色比初烧时更加醇厚,釉面莹润如脂,窑变纹路如云霞般层层叠叠。人面纹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深红色的瞳仁嵌在天青色的底釉中,目光安详而悲悯,与观音造像的神韵如出一辙。
      时广禄捧着瓶子,老泪纵横。
      “三年了。时家的窑口,终于又烧出来了。”
      钱伯颤巍巍地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广禄,你这件观音瓶上的人面纹——眼睛怎么是睁开的?我记得出窑那天眼睛还是闭着的……”
      “复烧的时候窑变加深了嘛。”时广禄不在意地摆摆手,“钧瓷的窑变本来就会随着温度变化产生层次感,这是正常的。”
      他说得对。在正常的钧瓷工艺中,复烧确实会让窑变纹路产生层次变化,颜色加深、边界更清晰、细节更丰富——这些都是合理的。
      但时鹿宁知道,这不正常。
      观音瓶复烧前后纹路变化的幅度,远远超出了“层次感”的范畴。人面纹从闭眼到睁眼,这是形态的改变,不是层次的加深。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时广禄此刻的笑容太珍贵了——三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像个赢了的人。
      顾聿深把观音瓶的变化数据录入了平板电脑。他绘制了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纹路变化幅度。凤瓶的数据跨越了六十年,是一条极其缓慢但持续上升的曲线;观音瓶的数据只有短短几天,曲线却陡峭得近乎垂直。
      “变化速度在加快。”他把平板递给时鹿宁看,“观音瓶含有血髓成分,凤瓶也含有血髓成分。但观音瓶的变化速度是凤瓶的几百倍。唯一的区别是——观音瓶经过了复烧。”
      “复烧激活了血髓?”
      “更准确地说,是二次高温激发了血髓的活性。第一次烧成只是‘唤醒’,第二次烧成是‘激活’。你爷爷当年把凤瓶藏在废窑里,让它一直没有机会经历第二次高温。所以凤瓶的纹路六十年只变了不到十厘米。而观音瓶只用了三天,变化幅度就超过了凤瓶六十年的总和。”
      时鹿宁忽然明白了:“如果‘凤求凰’也经过复烧——”
      “那么纹路的变化速度将是不可预测的。可能会在出窑后几个小时内发生剧烈变化,甚至——在窑内就开始变化。你爷爷和太爷爷当年一定烧过‘凤求凰’的成品,而且亲眼看到了它在复烧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那个后果,让你太爷爷决定毁掉配方。”
      就在这时,时鹿宁的手机响了。是钱伯打来的。
      “宁丫头,孟处长来了。还带了一个人。”钱伯压低声音补充道,“那人说是你丈夫的老朋友,姓周。”
      老周。
      顾聿深那个在工商系统有人脉、帮他查王德发底细、安排审计组突袭的朋友。
      孟知行带了几个省厅的技术人员,架起设备开始对时家窑口近期的作品做技术鉴定。观音瓶被放在检测台上,光谱仪、X射线荧光分析仪、超声波探伤仪逐一扫描。检测结果显示:釉料成分含微量未知矿物,建议进一步分析;纹路形态为自然窑变,无人工干预痕迹;年代鉴定与民国时期钧瓷特征吻合,未见现代做旧处理。
      孟知行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时小姐,这三件器物的工艺水平远超我的预期。尤其是这件观音瓶——我直言,即便放在省博的钧瓷展厅里也不逊色。但它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的窑变纹路在持续变化。”孟知行调出高精度相机拍摄的对比图,“这是我三小时前拍的,这是现在的。你自己看。人面纹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虽然幅度极微——只有零点一毫米级别——但确实在变。”
      时鹿宁和顾聿深对视一眼。孟知行看出来了。他只用了三个小时,就发现了他们一直试图掩盖的秘密。
      “孟处长——”
      “不用解释。”孟知行抬起手,“我不想知道原因。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如果你们要把这件作品送上双年展,它会被放在全亚洲最好的检测设备下接受所有可能的分析。到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就不止是我了。你们需要做出选择:要么送一件‘正常’的作品去参展,要么准备好面对所有后果。”
      省厅的人走了。
      老周跟着顾聿深走进东厢房,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他比时鹿宁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微胖,穿着朴实,但眼神很锐利。
      “审计组那边有结果了。王德发的公司账目果然有问题——注册资金虚假、土地交易违规、骗取文化产业补贴。王德发本人没有出面,是他的财务总监替他扛的。罚了二十万,停业整顿一个月。”老周叹了口气,“但王德发这条蛇没打死,它缩回洞里去了。而且审计组发现账目里有几笔说不清用途的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省城的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姓王——就是省文物稽查队队长王建国的儿子。”
      “王德发买通了文物稽查队的人?”
      “买通谈不上。但他确实在向王建国输送利益。只要王建国收到举报就不得不立案调查,一旦立案,时家窑口就会被查封。你们在双年展上拿再多的奖也没用。”
      老周走后,东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时鹿宁终于问。
      “不清楚。王德发现在自顾不暇,暂时没空管时家的事。但等他缓过来——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要在两三周内完成一件失传六十多年的绝品,而且不能用血釉、不能让纹路变化、不能出任何异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不是说过吗。”时鹿宁忽然开口,“钧瓷一行,十窑九不成。失败是常态,烧成了才是意外。既然本来就是意外,那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东厢房的青砖地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聿深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拇指正好按在她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心跳从疤痕下面的脉搏传递过来,稳定、清晰、毫不躲闪。
      “今晚是我住东厢房的最后一晚。”
      时鹿宁一愣:“你要走?”
      “不是我要走。”顾聿深松开手,“是协议里写的时间到了——住满两周,我们才能申请离婚登记。明天就是第十五天。”
      他说得很平静,但时鹿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那只修过埃及彩陶、握过手术刀般精密仪器的右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工作台边缘的桌角。
      “你算好的。”她说。
      “什么?”
      “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算好了。两周内查出两家秘密、找到凤瓶和凰瓶、启动双年展作品。两周后——你可以离开,时家可以保住窑口,我们各不相欠。所有的时间节点你都算好了。”
      “对。我都算好了。”他慢慢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她想起第一天在窑门口见到他的样子——衬衫一尘不染,眼神波澜不惊。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在夜深人静时裂开了一条缝的情绪。
      “但我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没有算到你在拉坯机上咬着牙把泥坯修好的样子。没有算到你替我挡下张科长质问时机智应对的样子。没有算到你在废窑里发现凤瓶、在灵泉寺找到凰瓶、在工作室里拉出那件出戟尊时——脸上的光。”
      时鹿宁没有动。
      “你来神垕是为了赎罪。你说得清清楚楚——交易、合作、等价交换。”
      “那是第一周。”
      “现在呢?”
      顾聿深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骨、颧骨、下颌线——像是在描摹一件等待修复的器物轮廓。修复师的手从来不会抖,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现在——”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窑膛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现在我想让这场交易变成真的。”
      东厢房的灯灭了。
      窑口的方向,时广禄正在为一窑新火添柴。松木在火膛里噼啪作响,火星从烟囱口飘出来,在夜空中明灭闪烁。钱伯蹲在门口抽完了最后一口旱烟,磕了磕烟袋锅,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笑眯眯地自言自语:“这窑火,烧得旺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