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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双年展风云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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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时鹿宁依旧无法入睡。
东厢房的图纸被摊开在她的工作台上,“凤求凰”设计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用放大镜重新审视了一遍。血釉配方的涂黑墨迹在背光下透出更多信息——除了疑似“丹砂”的成分,还有一串隐约可辨的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配比比例。
但她已经顾不上深究了。
因为六小时后,文旅局的审查组就会出现在时家窑口门前。
她把图纸卷好放回铁盒,来到窑口,一窑新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时广禄在窑前熬了一整夜,满眼通红。观音瓶和其余十六件瓷器全部入窑,正在经历第二次烧成。按照钧瓷传统工艺,上品需经“复烧”——第一次烧素坯,第二次上釉烧成。时广禄上一次烧出好东西,就是在复烧阶段功亏一篑的。
“釉料是我亲手调的。”时鹿宁确认。
“是。”时广禄没有回头,“老釉料罐子里的。”
时鹿宁的心紧了一下。那罐含有血髓的老釉料,正是让观音瓶生出诡异变化的那一批。观音瓶的纹路在持续变化了一夜之后,人面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大半。而现在,那只瓶子正在窑里进行第二次烧成,没有人知道出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阻止父亲。因为她知道,这是时广禄三年来第一次相信自己能行。
“钱伯,窑温过了还原焰阶段了吗?”
“过了。现在是氧化焰,还有两个小时就能出窑。”钱伯看了看手表,“九点之前应该能赶上。”
九点。文旅局到达的时间。
时鹿宁走出窑口,站在七里长街上。晨雾正在散去,古镇的轮廓渐渐清晰。几家早起窑口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特有的焦香。
手机响了。是顾聿深。
“文旅局的人提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张科长的车已经到了镇口,随行的有三个人——文化站小刘、两个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省厅的制服。王德发没来。”
“王德发呢?”
“审计组十分钟前到了他公司,他正焦头烂额。但不要掉以轻心——张科长带了一个省厅的人,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镇一级能解决的了。你把参赛作品准备好了吗?”
时鹿宁回头看了一眼窑口的火光。她准备了观音瓶、凤瓶、凰瓶——每一件都足以震慑评审,但每一件都带着让她不安的不确定性。
“准备好了。”她说。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时鹿宁抬头看向七里长街尽头的方向。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古镇的石板路。车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冷漠的光泽。
文旅局的人,来了。
张科长下了车,表情比上次更加公式化。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文化站小刘,一个时鹿宁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省文旅厅徽章的年轻人。
“时鹿宁小姐。”张科长连寒暄都省了,“根据市级非遗项目年度审查程序,现对时家窑口的钧瓷传承人资格进行复核。请出示近三年内的代表性作品,以及下月国际陶瓷双年展的参赛作品方案。”
“张科长,双年展的参赛作品还在创作阶段——”
“那就是没有作品。”张科长打断她,“按照规定,连续三年无代表性作品、且无法提交参展方案的,视为传承能力不足。”
穿省厅制服的年轻人开口了,语气比张科长客气但更加难以反驳:“时小姐,我不是来为难你的。但规定就是规定。如果你今天能拿出一件作品证明时家窑口仍然具备传承能力,审查可以延期;如果拿不出,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时鹿宁攥紧了拳头。
“请跟我来。”
她领着审查组穿过院子,走进时家窑口。
窑口的正中央,青石板上,一字排开着三件器物。
第一件:观音瓶。时广禄昨晚烧出来的那一件,海棠红釉色温润如玉,瓶身人面纹在灯光下安静地呈现着。纹路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七成,正在缓慢睁开最后一点。但在不懂钧瓷的外行人眼里,那只是一片形态奇特的窑变纹路,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件:凤瓶。瓶身上的血红色纹路贯穿瓶身,五指贲张的形态令人过目难忘。但这只瓶子的气质阴冷诡异,站在它面前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第三件:凰瓶。天青釉色温润如玉,凤凰纹路飘逸舒展。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那只凤凰的羽翼似乎正在微微发光。即使是不懂钧瓷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张科长和几个同事围着三件器物转了几圈,面面相觑。即便以他们非专业的眼光,也能看出这三件东西不一般。尤其是凰瓶,那天青釉的温润质感、凤凰纹路的精妙形态,在展厅级别的射灯下确实有几分国宝的气场。
“这些都是时家近期烧的?”
“观音瓶是昨晚出窑的。凤瓶和凰瓶是时家民国时期的家传藏品。”顾聿深上前一步,“我是时鹿宁的丈夫顾聿深,大英博物馆前文物修复师。这三件器物的年代鉴定和工艺评估报告,今天下午会提交到市文旅局。”
穿省厅制服的年轻人听到“大英博物馆”四个字,表情微微变了。
“顾先生,久仰。”他伸出手,“我叫孟知行,省厅非遗处的。冒昧问一句——您愿意为这三件器物的鉴定报告背书吗?”
“可以。”
“好。”孟知行转向张科长,“张科,按照规定,如果有省级以上文博机构专业人员出具鉴定背书,审查可以延期进行。我建议给时家窑口延期一个月,等双年展作品完成后再做综合评估。”
张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省厅的人发了话,他也只能点头。
张科长一行人走后,时鹿宁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顾聿深站在她旁边,把孟知行留下的名片递给她。
“这个人可以信任。他在省厅负责非遗保护,对王德发那套不感冒。但他说得很清楚——延期一个月是权宜之计,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出双年展的作品。而眼下更棘手的问题是,我们手里目前能称之为‘作品’的三件器物,每一件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他说得对。
观音瓶的纹路会自己变化,而且变化速度和幅度还在加快。它出窑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人面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大半。按这个速度,用不了三天,那双眼睛就会完全睁开。没人知道完全睁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凤瓶更不用说。在窑里藏了六十多年,纹路至今仍在变化。如果把它送上双年展的展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高清镜头的记录下,纹路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无限放大。到那时,“活釉”的秘密不可能再隐瞒。
最安全的是凰瓶。釉色稳定,纹路精致但没有异常变化,是可以放心展出的家传珍藏。但凰瓶的凤凰纹路在凤瓶靠近时也会发生变化。如果两只瓶子同时出现在展台上——
“你在想什么?”顾聿深问。
“我在想——”时鹿宁的声音很轻,“如果把凤瓶和凰瓶同时送上双年展,会怎样?”
她没来得及听到顾聿深的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窑口的门被推开了。
孟知行站在门口,表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抱歉,我刚才在门口捡到这个。”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知道是谁塞进门缝的。”
时鹿宁接过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打印的宋体字,没有署名:
“把窑口的地契卖给王德发,主动摘牌,事情到此为止。否则下次来的不是审查组,是省文物稽查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