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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老宅手稿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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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神垕镇彻底沉入了睡眠。
时鹿宁却毫无困意。
工作室的灯亮着,工作台上并排摆放着凤瓶和凰瓶。两只瓶子的纹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持续变化——凤瓶瓶身上的血红色纹路已经完全张开,五道分支从瓶肩延伸到瓶底,形态愈发像一只五指贲张的手掌;人面纹的双目睁开了将近一半,深红色的瞳仁在釉面下若隐若现。而凰瓶的凤凰纹路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羽翼的边缘延伸出了新的金色细丝,朝着凤瓶的方向微微偏移。
它们确实在靠近彼此。
以纹路生长的形式,缓慢而不可逆地靠近。
顾聿深架好了三台手机,从不同角度持续录制。他检查了一遍存储空间,确认录像功能正常运行,然后翻开太爷爷的日记,开始逐页比对民国二十六年的开窑记录。
“腊月初八开窑,凤瓶出,人面纹闭目。”他念出日记的内容,“腊月初九,人面纹微睁。腊月初十,双目半开。腊月十一,双目全开,鹤亭兄大惊,欲毁之。”
“欲毁之?”时鹿宁抬起头,“我爷爷想毁掉凤瓶?”
“日记是这么写的。”顾聿深翻到下一页,“腊月十二,鹤亭兄携凤瓶入废窑,以石击之,未碎。复击之,仍未碎。鹤亭兄长叹:‘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毁。’遂封窑而去。”
时鹿宁看向凤瓶。
这只瓶子被她爷爷用石头砸过,没有碎。一只不到一尺高的瓷器,被一个成年男人用石头砸了至少两次,竟然完好无损。
“钧瓷的莫氏硬度在六到七之间,和石英相当。被石头砸中确实有可能不碎,但概率极低。”顾聿深合上日记,“但更奇怪的是后面——腊月十五,太爷爷在凰瓶瓶底贴了那张字条,说‘凤瓶已毁’。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凤瓶被毁,为什么会这么写?”
“因为他看到了瓶子的碎片。”时鹿宁说。
顾聿深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爷爷可能真的打碎了一只瓶子。但不是凤瓶。”时鹿宁站起来,走到工作室角落的储物架前,“他可能拿了一只普通的钧瓷瓶,在顾怀瑾面前砸碎了,让他以为凤瓶已经被毁。然后连夜把真正的凤瓶藏进了那口废窑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鹿宁从架子上取下那本爷爷的笔记,翻到夹着老照片的那一页。
“因为他怕的不是瓶子。他怕的是人。”
她把照片举到灯光下。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时鹤亭和顾怀瑾并肩站在一座古窑前。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窑门里隐约可见一只瓷器的轮廓。时鹿宁之前以为那只瓷器就是凤瓶或凰瓶,但现在仔细看——
不对。
那只瓷器的轮廓比凤瓶和凰瓶都要大。而且器型不是双耳瓶,是一种更复杂的形制。
“你看这里。”时鹿宁指着照片背景中的窑门,“这只瓶子比凤瓶大得多。而且器型是——”
“三足炉。”顾聿深接过照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钧窑典型的出戟尊。口径至少二十厘米,高度应该在四十厘米以上。这么大的钧瓷器,在民国时期的技术条件下极难烧成。如果要烧——”
他停了下来。
时鹿宁和他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词。
“匣钵套烧。”
在钧瓷传统工艺中,大型器物的烧制需要采用“匣钵套烧”的技术——将多件器物放在同一个大匣钵内,利用器物的摆放位置和间距来调节窑内气流的分布,从而控制不同部位的窑变效果。这种工艺极为复杂,需要窑头对整个窑炉的火候分布有着精确到每一寸的掌控力。民国时期神垕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时鹤亭。
所以那张照片上,时鹤亭和顾怀瑾身后窑炉里的那件大器,才是他们合作的真正核心。凤瓶和凰瓶——很可能是那件大器的试片,或者说,是某种“前奏”。
“爷爷的笔记里,提到了那件大器吗?”顾聿深问。
时鹿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前面几页记录的是釉料配方和窑温曲线,中间是凤瓶开窑的记录,后面几页——
被撕掉了。
撕痕很旧,边缘已经泛黄。被撕掉的大约有四五页,只剩下靠近装订线的几毫米残边。
“有人撕掉了后面的内容。”时鹿宁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时鹤亭的笔迹,墨色很淡,像是在极其疲惫的状态下写下的:
“怀瑾走了。那件东西我封在老宅,永不开启。后人若见此书,切记——东厢房第三根房梁,勿动。”
东厢房。
时鹿宁抬起头。
那是顾聿深现在住的房间。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东厢房的第三根房梁下。
东厢房是时家老宅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时鹿宁太爷爷那一辈盖的。房梁是整根的老榆木,粗壮结实,表面被岁月熏出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第三根房梁位于房间正中央,距离地面约三米,横跨两面山墙。
时鹿宁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用手摸索着房梁的上表面。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取下来——是一只铁盒子,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制。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搭扣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小铜锁,轻轻一拽就断了。
时鹿宁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卷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叠处的纤维几乎断裂。她屏住呼吸,将纸卷展开——
是一张图纸。
手工绘制的器型设计图,标注极为详细。器物的三视图、剖面图、釉料配比、窑温曲线、匣钵摆放位置……每一项数据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右下角有两个签名:
时鹤亭。顾怀瑾。
但让时鹿宁手抖的不是图纸,而是图纸中央画的那件器物。
那是一件高达四十五厘米的出戟尊,器型雄浑,线条刚健。但图纸上标注的釉色工艺,是她从未见过的——
器物被分成上下两段,各用一种釉料。上半段是淡青色,正是天青釉的标准配方;下半段是暗红色,标注着两个字:血釉。
两种釉色在器物中部交汇,形成一条蜿蜒的分界线。分界线的形态被精确地画了出来——像一条蛇,又像一条龙,缠绕着器身盘旋而上。
而器物的顶部,出戟的位置,设计了一个特殊的结构。不是传统的出戟装饰,而是六个细小的孔洞,均匀分布在口沿下方。
图纸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
“六孔者,引风入腔也。风入则声出。至若窑火纯青之时,器中或有异响,如泣如诉,如吟如啸。此乃‘活釉’之极境,亦为不祥之兆。”
“凤求凰。”时鹿宁念出图纸顶部的三个字。
原来“凤求凰”不是凤瓶和凰瓶。
那两只双耳瓶只是试片。真正的“凤求凰”,是这件高达四十五厘米的、能够自己发出声音的出戟尊。
“我太爷爷和你爷爷,合作烧制的真正目标,是这件东西。”顾聿深指着图纸上的“血釉”二字,“但‘血釉’的成分标注被涂掉了。”
时鹿宁凑近看。果然,血釉配方那一栏的几行字被墨迹涂黑了,涂得非常彻底,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
“你爷爷涂的?”顾聿深问。
时鹿宁摇了摇头:“不像。爷爷做事很细致,他如果要涂掉什么,会用整片墨迹均匀覆盖。这个涂法——你看,墨迹深深浅浅,还有洇开的痕迹——这是很着急的时候涂的。可能根本不是我爷爷涂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如果不是时鹤亭涂的,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
顾怀瑾。
“你太爷爷在离开神垕之前,可能做了最后一件事。”时鹿宁说,“他把血釉的配方从图纸上涂掉了。这样一来,即便时家保留着‘凤求凰’的设计图,没有血釉配方,也永远烧不出真正的‘凤求凰’。”
“但他给时家留了东西。”顾聿深从铁盒里拿出图纸下面压着的一封短信。信纸比图纸更脆弱,折痕处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信很短,只有四行字:
“鹤亭兄:配方已毁。此物太过凶险,不宜留存。愿兄谅我。弟此生负兄良多,唯以此举,求兄平安。——怀瑾顿首”
凶险。
这个词让时鹿宁想起了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此物有违天道。
“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件瓷器的配方称为‘凶险’?”时鹿宁放下信纸,“而且连‘求兄平安’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一个看到了后果的人。”顾聿深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袋里,“我太爷爷可能看到了‘凤求凰’烧成之后出现的某种现象,那个现象让他断定这件东西不应该存在。他唯一能阻止这件事的办法,就是毁掉配方的唯一记录——这张图纸。”
“但他没有毁掉图纸本身。”
“对。”顾聿深说,“他只涂掉了血釉配方。图纸、器型、结构、六孔发声的原理——他全部保留了。这说明他内心的矛盾很深。他既想毁掉它,又不舍得彻底毁掉。所以他把决定权留给了后人。”
时鹿宁重新展开图纸,盯着那个被涂黑的血釉配方栏。
墨迹很厚,涂了一层又一层。但在应急灯的强光照射下,墨迹的缝隙间似乎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的笔画痕迹。
她翻过图纸,对着灯光从背面看。
墨迹在背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最下面一层墨迹较薄,隐隐透出了几个字的轮廓:
第一个字是“丹”字旁。
第二个字看起来像一个数字。
第三个字——
“你在看什么?”顾聿深凑过来。
“血釉的配方可能不是单一成分。”时鹿宁指着背光下透出的字迹,“你看这里,第一个字左边是‘丹’字旁,右边看不清。但在古法制釉里,带‘丹’字旁的原料只有一种——”
“丹砂。硫化汞。”顾聿深的声音变得很轻,“但硫化汞在高温下会分解成汞蒸气和二氧化硫,不可能作为釉料成分使用。如果真的用丹砂入釉,烧窑的时候窑炉里会充满剧毒的汞蒸气。”
他停了停。
“所有在窑口附近的人,都会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