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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过客 顾云阶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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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阶来到神垕镇那年是初秋。
他是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又转了半天长途汽车才到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背着一只军用书包,手里捏着一张从父亲日记里撕下来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神垕镇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时家窑口,七里长街中段,门口有一棵石榴树。”那是一九八一年的秋天。
他在七里长街上来回走了三趟,没有找到那棵石榴树。后来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指了指时家老宅紧闭的院门,说那家以前有棵石榴树,早就枯了,树干还在院子里。于是他敲开了时家老宅的门。
时鹤亭在东厢房里接待了他。
四十年光阴把当年那个骑在房梁上雕暗格的年轻人磨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窑头。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那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的拉坯已经严重变形——十个手指的关节都异常粗大,掌心的老茧层层叠叠,像一层风化岩。顾云阶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段描述:“鹤亭兄的手,在拉坯机上像两把活的刀,泥团在他掌心旋转的时候,你能看到器型在胚胎中就决定了骨骼。他的手指每一根都认识泥巴。”
现在这双手已经拉不动坯了。时鹤亭把大部分窑活交给了儿子时广禄,自己只在开窑和关键火候的时候去窑口看看。他接待顾云阶的地方不是堂屋的正厅,而是东厢房。顾云阶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注意到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很特别——正对着门的房梁上有一处木纹略微扭曲的树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嵌过又取出来;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上用毛笔写着编号。
“你父亲呢?”时鹤亭问。
“走了。五年前走的。”顾云阶坐在当年顾怀瑾睡过的那张床上,年轻的脸庞被老宅昏暗的光线衬托得格外稚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一些,但握紧的指节出卖了他的紧张,“他走之前跟我说,神垕有一件东西是顾家欠时家的。让我来还。”
“他欠我的不是东西。”
顾云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起父亲的晚年——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时鹤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顾怀瑾回南方之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恢复“凤求凰”工艺上。他试了二十多年,烧了上百窑,烧出了凤瓶,烧出了凰瓶,甚至烧出了几件能发声的试片。但每一次烧完,纹路过几天就死了——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停滞。凤凰纹路在出窑后不再生长,血釉的红在冷却后变成了普通的铜红,六孔的共振效应也在常温下衰减至零。他翻来覆去地检查配方、窑温、气氛、匣钵位置,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复刻当年的记录,但就是不对。
他开始失眠。先是入睡困难,每晚在床上躺一两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后来变成了整夜整夜的失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窑温曲线和釉料配比。他开始酗酒。先是睡前喝一小杯白酒助眠,后来变成了一瓶一瓶地喝,把自己灌醉之后倒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梦里全是窑火和时鹤亭的声音。
“后来他开始看到一只瓶子。”顾云阶说,“清醒的时候也看到。他说那只瓶子上有一道血红色的纹路,像一只手在向他招手。那只瓶子在时家的老宅里等他。”
时鹤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顾云阶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关节的变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家人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把他送进了医院。他在医院里清醒的时候跟我父亲说了一句话——”顾云阶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东西不在我这里,但我找不到它在哪。我答应了他,但我做不到。’我父亲问他答应了谁,答应了什么。他没有回答。直到去世那天,他忽然睁开眼睛,对着病房的天花板说了一句——‘鹤亭兄,你的东西还在老地方吗?’然后就没有了。”
东厢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传来一阵风穿过枯石榴树枝丫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个老人在叹气。时鹤亭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枯死多年的石榴树。
“他的东西还在。”时鹤亭说,“我从来没动过。”
“我父亲来神垕,不是为了拿那个东西。”顾云阶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他坐直了身体,“他是想来告诉你——祖父到死都在惦记这件事。他没能回来,但他让我父亲来。”
时鹤亭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顾云阶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顾怀瑾留下的实验笔记——不是当年被顾怀瑾带走的那本,而是一本副本。每一页都是时鹤亭亲手抄的,连那些被涂黑的配方栏都一笔一画地用墨迹覆盖过。
“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时鹤亭把笔记推到顾云阶面前,“但我劝你——不要试。你父亲试了几十年都没有成功,不是因为他技术不够,是因为他烧不出那个‘念’。‘凤求凰’不是靠数据烧出来的,是靠人。你父亲心里装着愧疚,烧出来的是执念。你祖父心里装着遗憾,烧出来的是幻象。你心里装的是什么?如果你自己都不清楚,就不要碰这个。”
顾云阶带着笔记走了。当天晚上就离开了神垕镇。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配方,没有工艺,没有成品。但他带走了一样时鹤亭不知道的东西:他在东厢房里看到的那根房梁上的树疤,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由他来打开。
回到南方之后,顾云阶试过几次。用的都是最安全、最低浓度的配方,每次实验都做了严格的防护措施,每次开窑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理性。他比父辈更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不到什么。当实验连续失败到第六次时,他选择了停止。他把全部精力转向了文物修复的理论研究,把父亲留下的笔记和祖父的手稿整理成册,锁在书柜最深处。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直到妻子怀孕第八个月时,他说想带她去看看神垕——去看看父亲年轻时待过的地方,去看看那个窑口,去看看那根房梁。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疲惫的脸。他们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南方的秋天晴得像一块天青釉的瓷片。
然后就是那场车祸。
消息传到神垕镇,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钱伯去镇上赶集时听一个外地客商说起——那个姓顾的年轻老师,和他怀孕的媳妇,在去河南的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救回来。听说还留下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被亲戚带到国外去了。
钱伯回来说给时鹤亭听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告一窑烧坏了的结果。时鹤亭听了,一句话没说。他在院子里那棵枯石榴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颤颤巍巍地爬上东厢房的房梁,把那只木匣子取出来,打开。里面的“凤求凰”成品安静地躺在石灰粉铺成的防潮层上,釉色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怀瑾兄。”他对着那件瓷器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瓷面,“你儿子跟你一样,都是不听劝的人。但你孙子还在。”
他把木匣子重新盖好,放回暗格。然后对着房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东西。
“那我就再多活几年。”
时广禄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对那根房梁那么执着。他只知道,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让宁宁好好学拉坯,二是东厢房第三根房梁不能动。他问过为什么,时鹤亭没有回答。最后一个深夜,时鹤亭忽然抓住时广禄的手,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弥留之人的目光,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顾家的人回来了,就让他们看那口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