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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四、童言听窑 时鹿宁是在 ...

  •   时鹿宁是在爷爷房间里第一次听到“凤求凰”哭声的。
      那年她四岁。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从黄河故道刮过来,带着哨音穿过神垕镇的每一条巷子。老宅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把碎银子嵌在了瓦当上。
      从记事起,时鹿宁就被爷爷身上松木和湿泥的气息包裹着。那种气味混着窑火经年累月熏烤的焦香,构成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每天傍晚,爷爷都会牵着她的手沿着那条被煤渣铺成的小路往窑口走,路面坑坑洼洼的,时鹿宁走不稳,爷爷就把她抱起来架在肩膀上。她骑在爷爷脖子上,双手揪着他的耳朵,把爷爷的帽子揪歪了也不松手。远处的老窑烟囱在暮色里像一根巨大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到了窑口,爷爷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自己蹲在窑门前看火。他看火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原本佝偻的脊背会挺得很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重新燃烧起来。他把时鹿宁抱在膝盖上,握着她的手往窑门里添柴火,嘴里哼着一首她听不懂的号子。
      那首号子的调子很奇怪,不像镇子上其他人唱的小调那样欢快,而是悠长、沉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时鹿宁觉得那首号子太老了,老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不好听,但她从来不打断——因为爷爷只有在唱歌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才会松开。那些像刀刻一样的纹路会慢慢变浅,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会堆在一起,整张脸忽然就有了光彩。那时候时鹿宁还太小,不懂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叫“活着”。
      那天夜里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老宅的厕所在院子另一头,需要穿过一整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晃动。四岁的时鹿宁踮着脚尖走,她的棉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她怕黑,怕那些墙角里蜷缩着的阴影,怕突然从房梁上窜过的猫。但她更怕尿床,因为奶奶会用竹片打她的屁股。
      于是她硬着头皮往前走,把棉袄裹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时刻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路过爷爷房间时,她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那光不是电灯发出的白亮,而是油灯那种摇曳的、温暖的金黄色。她认得这种光——每当窑里出了好东西,爷爷就会半夜起来点油灯,把那件东西放在灯下看,一看就是大半夜。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还有一种声音,一种极为低沉的、如泣如诉的声音,像是风声穿过老榆树的枝丫,又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那声音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它带着一种瓷质的、清冽的共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某种空腔里被挤压出来,在空气中震颤着散开。时鹿宁听过很多声音——窑火的噼啪声,雨打瓦片的声音,奶奶在厨房里剁肉的声音——但没有一种声音像这样,让她的胸口发紧,让她忽然很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她推开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爷爷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脊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座即将坍塌的老桥。他手里捧着一件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瓷器,那件瓷器大约有海碗大小,器型圆润,釉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朱砂和赭石之间的深沉色调。最特别的是它的口沿下方,均匀地分布着六个细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边缘光滑,排列精确。那个声音正是从那些孔洞里传出来的,随着爷爷手指在瓷器表面的轻轻摩挲,那些孔洞便发出不同的音调,有的低沉如呜咽,有的尖细如叹息,六个孔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时鹿宁站在门口,看呆了。
      “爷爷,那是什么?”
      时鹤亭猛地回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分明——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花白的眉毛像是两片被霜打过的枯叶。四岁的时鹿宁永远记得那个表情,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慌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情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同时闪过警惕、犹豫、悲伤,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东西,像是守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等到有人来问它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把瓷器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扣在那些孔洞上,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油灯里棉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件旧东西。”时鹤亭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那个樟木柜子前,拉开柜门,把瓷器放了进去。那柜子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他拧了两圈,把钥匙贴身收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爷爷年轻时烧的。不好看,你不要看。”
      时鹿宁歪着头,还在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它已经停止了,但她的耳朵里好像还残留着某种余韵,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把手掌贴在刚刚出窑的瓷器上,瓷器已经不烫了,但你仍然能感觉到它内部有某种微弱的震颤。
      “它为什么在哭?”
      时鹤亭的动作顿住了。他本来已经走到床边准备把孙女抱回去睡觉,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握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鹿宁以为爷爷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久到油灯的火苗因为灯油耗尽而开始明灭不定,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然后他慢慢地蹲下身,把时鹿宁抱到膝盖上,用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指着窗外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老窑烟囱。
      那根烟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守望着沉睡中的古镇。烟囱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冽的银光。
      “你知道窑为什么会说话吗?”
      时鹿宁歪着头想了想。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奶奶说这个表情像极了她爸爸小时候。“因为它里面烧过火。”
      “对。”时鹤亭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火灭了以后,窑还是热的。那些烧过的泥巴、釉料,还有烧窑人流的汗、唱的歌、心里想的事——全都被窑砖记住了。这就像是……就像你把一封信塞进墙缝里,过了很多年,信纸泛黄了,字迹模糊了,但只要你把耳朵贴在墙上,还是能听到当初写信人的声音。所以每一口老窑都会说话,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时鹿宁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听窗外。冬夜的古镇安静极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有窑火,没有号子,连风声都没有。但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点什么——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振动,从老窑的方向传来,顺着地面传到老宅的地基,再从地基传到她的脚底心,很低很低,低到骨头里。
      那是一百多年间无数窑火燃烧过的记忆。那些被烧裂的瓷器在窑膛里炸开的脆响,那些烧窑人在窑口守了三天三夜之后发出的嘶哑的欢呼,那些因为整窑瓷器全部报废而蹲在窑门口嚎啕大哭的回声,那些把毕生心血都揉进泥巴里最终却什么都没留下的叹息——所有的声音都被窑砖一块一块地吸纳、封存,在这个冬夜里,从四岁女孩的脚底悄悄地漫上来。
      “我听不见。”她老实承认,语气里有一点沮丧。
      “等你长大了就听见了。”时鹤亭拍了拍她的头,掌心温热,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拉坯留下的痕迹,“但你要记住——有些声音,听见了比听不见好。有些声音,听不见了比听见好。这其中的差别,等你长大了自己判断。”
      时鹿宁听不太懂。那些话太深了,深得像老窑旁边那口不知道年代的老井,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看不到井底。但她记住了“窑会说话”这四个字,记住了那件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瓷器,记住了六个孔洞里流淌出来的、像哭泣一样的曲子,记住了爷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和他在窑口看火时的光一样,又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时鹿宁就趿拉着棉鞋跑出了院子。老宅通往窑口的那条路被夜里的霜冻得硬邦邦的,她跑得太急,在拐弯的地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哭,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一口气跑到窑口。
      钱伯已经在窑口添柴了。他是镇上年纪最大的烧窑师傅,年轻时和爷爷一起在窑上做学徒,两个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如今他佝偻着背坐在窑门前的小马扎上,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像一张老地图,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段他走过的路、烧过的窑、喝过的酒。
      “钱伯钱伯!”时鹿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窑为什么会说话?”
      钱伯先是一愣,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他转过头看着这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清晨的窑场上显得格外洪亮,惊得旁边老榆树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他笑得太厉害,眼角挤出了泪花,弯着腰拍着大腿,笑得差点从小马扎上滑下去。
      “你爷爷又在跟你说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了。”钱伯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别听他的。窑不会说话——他是在说他自己。他年轻的时候有个朋友,姓顾,两个人一起烧了好几年的窑。那个人跟你爷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拉坯的时候一个做左边一个做右边,连窑里的火候都是两个人轮流盯着,三天三夜不睡觉,困了就互相骂两句提神。后来那个人走了,再也没回来。你爷爷每到冬天就对着空窑洞说话,说了几十年了。”
      时鹿宁蹲在窑门前,双手托着腮帮子,火光照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那个姓顾的人去哪了?”
      “死了吧。”钱伯往火膛里添了一把松木,松木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舌舔着新添的柴火,蹿得更高了。火光照亮了他浑浊的眼底,那双见惯了烈焰与灰烬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丝黯淡的神色,“他儿子也死了。听说只剩下一个小孙子,被亲戚带到国外去了。你爷爷心里惦记着那个小孙子,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惦记——人家爹妈都没了,你惦记有什么用?所以每年冬天他都会烧一窑东西,最好的那件从来不留,捐给博物馆或者送给朋友。他说这是在替那个人‘还东西’。”
      钱伯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在窑门边上磕了磕,磕掉积了一夜的烟灰,然后填上一锅新烟叶,用火钳夹了一块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像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魂魄。
      “宁丫头,”钱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的了,语调里有一种四岁的孩子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你爷爷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烧不出好东西。他最怕的,是有一天那个小孙子找上门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说。”
      “说什么?”
      “说他爷爷和你爷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钱伯把烟袋锅咬在嘴里,牙齿磕着铜制的烟嘴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可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会把人沤烂。你爷爷这个人啊,一辈子硬气,唯独这件事,他扛不动,又放不下。你明白吗?”
      时鹿宁不明白。四岁的她还不懂得“扛不动又放不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她看到钱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窑膛里的火被慢慢抽走了空气。她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于是她没有再追问,而是从窑门前站起来,一个人默默地走开了。
      她跑到了窑口旁边的小山坡上。那个山坡不高,但是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座大山了。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冬天的枯草在她的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学着钱伯叼烟袋的样子。
      山坡下面就是废弃的老窑。那口窑已经很多年没有烧过了,窑门被碎砖头封了一半,窑顶上长满了枯草,烟囱的顶端缺了一个口子,像是一个豁了牙的老人。但时鹿宁觉得它还在呼吸——她能感觉到从窑门缝隙里渗出来的那股温热的气流,带着陈年窑灰的气味,一丝一丝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不知道那个姓顾的小孙子现在在哪里。她试图想象他的样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吧?可能比她高一点?他吃饭用筷子还是用叉子?他说“爷爷”的时候,是用中文还是用外国话?他知不知道在中国有一个叫神垕的小镇,镇上有一口老窑,窑里烧过他爷爷和他爷爷最好的朋友一起做的瓷器?
      她想不出来。四岁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复杂的想象。但她做了一个只有四岁小孩才会做的决定——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真的来了,她要对他说“没关系”。
      这三个字对于她来说,代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安慰。
      当晚,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爷爷。时鹤亭正在院子里纳凉——说是纳凉,冬天的夜晚哪里有什么凉可纳,他只是习惯了每天晚饭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对着老窑的方向发呆。竹椅的年头比时鹿宁的爸爸还要老,每次坐上去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时鹿宁从屋子里跑出来,棉袄的扣子只系了一半,脸被屋里的暖气蒸得红扑扑的。她跑到爷爷面前,把自己白天在小山坡上的决定郑重其事地说了出来。
      时鹤亭手里的蒲扇停了很久。冬天的夜晚,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本来就很奇怪——那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不管什么季节,手里都要拿一把扇子,夏天扇风,冬天就握在手里,像是握着某种仪式感。
      “你为什么要对他说‘没关系’?”
      “因为他在国外。”时鹿宁很认真地解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要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的生活场景一笔一笔地画在空气中,“没有人教他说中国话。他不知道‘窑’字怎么写,不知道松木柴火烧起来是什么味道,不知道神垕镇的冬天会下雪。他要是回来找我们,一定很害怕。什么都是陌生的,什么都看不懂,谁都长得和他不一样。我要是害怕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没关系’,我就不怕了。”
      时鹤亭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有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他把时鹿宁抱到膝盖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从她刚出生还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做,但现在抱着四岁的孙女,他忽然觉得手有点发抖。
      他抱着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老宅的正房,然后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向东厢房的房梁。
      “宁宁,你看到那根房梁了吗?第三根。”
      时鹿宁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东厢房的屋檐下并列着五根房梁,都是上百年的老木头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木质纹理。第三根房梁和其他几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一样粗,一样长,一样沉默地扛着屋顶的重量,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跟顾家有关的事——你就去那根房梁上找答案。”时鹤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连你爸也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告诉爸爸?”
      “因为你爸爸这个人啊——”时鹤亭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化作一团浓重的白雾,像是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一块,“他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他妈走得早,我那时候整天泡在窑上不管家,他十二岁就开始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蹬着自行车去镇上上学。这些年他吃了太多苦,却从来不说。你要让他知道那根房梁上有东西,他非得把整根房梁拆下来不可。”
      时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爸爸会把房梁拆下来,但她记住了爷爷说话时的语气——那是一种托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把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秘密,郑重其事地交到一个四岁孩子的手里。
      她在心里把要做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以后要是顾家的人来了,第一句话要说“没关系”,然后要带他去看第三根房梁。她又想了想,觉得只有两件事太少了,于是又从爷爷膝盖上滑下来,跑到屋子里面,把自己枕头底下藏着的半包大白兔奶糖拿了出来,塞进棉袄口袋里。
      ——如果那个人来了,她还要请他吃糖。糖是甜的,吃了甜的就不会觉得苦了。钱伯说那个姓顾的小孙子没了爸爸妈妈,那他一定吃过很多很多苦。没关系,她有糖。
      时鹿宁拍了拍口袋,觉得这个计划很完美。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一老一小的身上,照在东厢房那根沉默的房梁上。老宅很安静,老窑也很安静,整个神垕镇都在冬夜里沉沉地睡着,只有风从远处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窑膛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岁月深处传出来的。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骨头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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