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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石榴树下 顾怀瑾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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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瑾走后的第三年,时鹤亭娶了任家的女儿。
任家是神垕镇唯一不以烧窑为生的老户,世代行医。任家的药铺开在七里长街最东头,门面不大,但祖传的方子不少。任家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坐堂问诊,认得百草,辨得百症,一双把脉的手稳如磐石。镇上的窑工都叫她“小任先生”——这是神垕镇对一个女郎中能给的最高敬重。
她嫁进时家那年,神垕镇的人都说这是“水火相容”——窑火与药炉,一个炽烈,一个温润。时鹤亭在婚礼上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什么“活釉”,什么“六孔齐鸣”,什么“不该烧出来的东西”。任氏一句都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扶回房间,用温水给他擦了脸,然后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时鹤亭醒来,看到床边椅子上坐着的新娘子,手里还攥着给他擦汗的湿毛巾,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那双手号过镇上每一个窑工布满老茧的手腕,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脉沉浮。
任氏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问过“你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的人。
她不需要问。她号过时鹤亭的脉。那只右手腕的脉搏又沉又涩,典型的肝郁气滞——这个人心里压着的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病人都多。但她也知道,有些病不是靠药能治的。所以她只做了一件事:在老宅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石榴树种在离东厢房最近的院墙旁边,正对着第三根房梁。她每天给药圃浇水的时候,会顺手给石榴树也浇一瓢。有时从药铺带回来的草药渣滓,也会埋进石榴树根部的泥土里。
“石榴是温性的。”她对时鹤亭说,“根皮可以驱虫,花可以止血,果皮可以止泻。一棵树就是一个药箱。等它长大了,你坐在院子里就能闻到它的味道——石榴叶的味道能安神。”
时鹤亭没有告诉她,他失眠不是因为缺了一棵石榴树。但他还是每天傍晚坐在石榴树下,看夕阳从老榆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把整座院子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任氏在厨房里熬药,药香混着晚风从窗口飘出来,和石榴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混合气息。
时广禄出生在石榴树第一次结果的秋天。
那年石榴结得特别好,果皮薄得透光,剥开之后籽粒饱满密集,红得像刚从窑火里取出来的釉料。任氏抱着满月的儿子,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时鹤亭蹲在旁边,伸手去摸儿子皱巴巴的小脸。
“他在哭。”任氏看着襁褓里扭来扭去的小身体,“孩子怕火。”
时鹤亭侧耳听了一会儿。窑口那边的火正在烧得最旺的阶段,松木在火膛里噼啪作响,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一股焦香。这动静对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来说确实太大了。
“不是怕火。”时鹤亭说,“是嫌火候不对。这小子耳朵灵,将来能听窑。”
任氏叹了口气。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是郎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在说孩子的耳朵。他是在说自己的耳朵。那个在窑火前听了半辈子声音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承他耳朵的人。
时广禄慢慢长大了。他跟着父亲学拉坯,手法熟练但始终欠一点东西。时鹤亭说不上来欠什么,只是每次看到儿子拉坯时眉头紧锁的表情,就觉得这孩子是在用“应该”拉坯,而不是用“想”拉坯。时广禄是个好儿子、好徒弟、好窑工——听话、肯吃苦、从不顶嘴。但他从来不在窑门前唱歌。
时鹤亭年轻时每次烧窑都会唱歌。那是神垕镇流传了几百年的窑工号子,调子简单粗犷,只有四句词,翻来覆去地唱。顾怀瑾第一次听到他唱这首歌时说他跑调,但他还是跟着学了,两个人蹲在窑门前用两副不同的调子唱同一首号子,时鹤亭的调子沉,顾怀瑾的调子飘,合在一起说不上好听,但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听得钱伯在外面直摇头。
时广禄不唱。他在窑前一声不吭,守火像守灵。
时鹤亭不知道儿子是天性沉默,还是被自己这些年无意中流露的沉重压住了。任氏比他看得清楚。有一天晚上,时广禄已经从窑口回来睡了,她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对丈夫说:“你儿子心里有事。不是咱们家的事——是你的事。他从小到大看着你,你什么时候在窑前笑过?他觉得烧窑是一件很苦的事,所以他才不唱。”
时鹤亭沉默了很长时间。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新中国成立那年,时广禄十八岁。那年冬天格外冷,七里长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时鹤亭带着儿子在窑前守火,父子俩裹着同一床破棉被,一人端着一杯热茶。窑火在观察孔里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时鹤亭忽然开口哼了两句窑工号子。
声音很轻,有些发颤,和当年那个在窑前放声高歌的年轻窑头判若两人。但时广禄听到了。他没有跟着唱,只是在父亲哼完之后,把手里那杯热茶递了过去。时鹤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夜里,时广禄一个人在窑前坐了很久,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任氏发现儿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行字。是那首窑工号子的歌词。她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药箱最里面的夹层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几年后任氏病重。她躺在床上,窗外的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树火红的花朵映在白墙灰瓦之间,像窑火把整棵树都点着了。时鹤亭每天清早摘一朵最新鲜的石榴花放在她枕头旁边,再把前一天那朵已经蔫了的收走。
临终那天,任氏精神忽然好了起来。她让时鹤亭扶她到院子里坐坐,就在那棵石榴树下。时广禄搬来藤椅和棉垫,让她舒舒服服地坐着。阳光透过石榴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拉着时鹤亭的手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让你把心里那个包袱卸下来。”
时鹤亭哭了。这个在窑火面前从没红过眼的老窑头,在妻子床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攥着她的手,想把脉——那是他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次心里难受就让妻子号一号脉,听她说一句“没事,就是有点郁结”,然后他就安心了。但他现在摸不到脉搏了,只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任氏走后第二年,石榴树也枯了。不是慢慢枯萎,是在一个春天忽然就没有发芽。时鹤亭在树前坐了一整天,然后用枯枝在树根旁搭了一个小篱笆,把树干保留在原地。他没有再种新的树。只是每年秋天,从镇上别人家的石榴树上讨一颗品相最好的石榴,放在任氏遗像前。有时是完整的,有时剥好了盛在小碟子里,籽粒鲜红透亮,像一盘细碎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