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大棚里的秘密 丰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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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节当天，天气好得像是老天爷也在帮忙。
艾竹凌晨五点就起床了。她把头发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棕色的围裙——上面绣着"竹里"两个字，是她酒馆的工作服。她带上了那套水晶高脚杯，还有她最珍爱的那把日式捣棒。
边叙派车来接她。开车的是陈屿，林小满坐在副驾驶，一路睡过来的，口水流了一肩膀。
"到了，"陈屿停车，"林小满，醒醒。"
"到了？"林小满抹了抹嘴，"到了哪里？婚礼现场？"
"农场，"艾竹从后斗跳下来，"准备干活。"
农场已经变了样。彩旗飘飘，大棚门口铺着红地毯——虽然有点土气，但看得出用心。长条桌上摆着洗干净的瓜果，旁边是艾竹的吧台区，她的小唐正在擦杯子。
客人比预期的多。老周带着几个"竹里"的熟客来了，还有一些看到社交媒体宣传赶来的美食博主和网红。边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大棚门口迎接客人，脸上挂着一种艾竹从来没见过的、近乎僵硬的微笑。
"边老板今天笑得像面部神经失调，"艾竹走过去，低声说。
"你试试对五十个人连续笑两小时，"边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脸快抽筋了。"
"活该，谁让你请这么多人。"
"还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边叙说，"不然阿Ken又说我们没人气。"
艾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活动开始吧。记住，不许怼我。"
"记住了，艾老板。"
活动流程是边叙设计的，但艾竹做了改良。前半段是农场参观，边叙带着客人逛大棚，讲解种植过程。后半段是"从土地到酒杯"体验，客人亲手采摘食材，然后交给艾竹现场调酒。
边叙的讲解出乎意料地好。他没有讲枯燥的农业知识，而是用了很多比喻："番茄的藤蔓像人的血管，养分就是血液，如果血管堵了，番茄就会'心梗'，变成空心果。""金盏花很傲娇，太阳太大它不高兴，太阳太少它也不高兴，比某些酒吧老板还难伺候。"
客人们笑声不断。艾竹站在人群后面，听到"比某些酒吧老板还难伺候"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边叙装作没看见，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到了采摘环节，气氛达到高潮。客人们冲进大棚，像一群进城的土拨鼠，兴奋地摘番茄、掐香草。边叙和陈屿在旁边指导，防止有人把苗连根拔起。
艾竹的吧台前排起了长队。
她调了三款特调：一款是金盏花浸泡油洗过的金酒做基酒，加新鲜柠檬汁和蜂蜜，取名"晨光"；一款是黑鹅肝番茄澄清汁加伏特加和罗勒，取名"野地"；还有一款是草莓罗勒 smash，取名"初恋"——这个名字是林小满起的，艾竹本来想叫"瑕疵品"，被林小满否决了。
"初恋"卖得最好。
"艾老板，"一个女客人捧着酒杯，"这杯酒里的草莓好甜！真的是从那边地里摘的吗？"
"是，"艾竹把一颗装饰用的草莓放在杯沿，"早上刚摘的，从藤蔓到酒杯，不超过三小时。"
"太厉害了！比对面那家'野渡'强多了，他们的花都是蔫的，还死贵！"
艾竹笑了笑，没接话。但她心里那口憋了一周的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活动持续到傍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艾竹瘫在打包区的长条椅上，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数过了，"小唐兴奋地跑过来，"今天卖出了一百四十二杯酒！还有二十个客人加了微信，预约下周来酒馆！"
"阿Ken那边呢？"艾竹问。
"听说今天'野渡'门可罗雀，"小唐压低声音，"有人拍了他的广告牌发到网上，说'绿野农业集团泡红糖水'，现在评论区都在骂他是骗子。"
艾竹愣了一下，看向边叙。
边叙正在远处收拾彩旗，听到这话，抬头朝她耸了耸肩："不是我发的。可能是……某个正义的路人。"
"正义的路人，"艾竹重复道，"还刚好有那段视频？"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边叙笑了，"艾老板，你的'初恋'很好喝。我偷喝了一杯，没被客人发现。"
"……那是要钱的。"
"从我分成里扣。"
艾竹忍不住笑了。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她盘了一天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还没，"边叙走过来，"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方便面，加蛋。"
艾竹看着他。他的外套上沾着草屑，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的泥印。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暮色里像两颗星星。
"……行，"艾竹站起来，"去你办公室。但我只会煮方便面，煮难吃了不许吐槽。"
"我保证，"边叙举起手，"活动期间不怼你，活动后也不怼。今晚休战。"
"一言为定。"
边叙的集装箱办公室里，艾竹站在简易厨房前，盯着那口电磁炉锅。
边叙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的蝴蝶结上。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需要，"艾竹头也不回，"你坐着就行，别添乱。"
她煮水的姿势很专业，像是在进行某种化学实验。水开了，下面，调料包，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从边叙的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备用。
"你冰箱里有鸡蛋，"她说，"还算有点生活气息。"
"陈屿买的，"边叙说，"他说我不能总吃外卖，会死。"
"他是对的。"
艾竹把蛋花打进锅里，动作居然很流畅。面条在锅里翻滚，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她找出一个粗陶碗——和边叙桌上那个画着鸡的是一套——把面盛进去，又切了几根边叙腌的酸黄瓜放在旁边。
"给，"她把碗放在边叙面前，"番茄鸡蛋面。虽然番茄是罐头里的，蛋是陈屿买的，面是方便面的，但……算我亲手做的。"
边叙接过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艾竹站在旁边，突然有点紧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这只是一碗方便面。
边叙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她。
"怎么样？"艾竹问。
"……咸了。"
"……"
"但很好吃，"边叙立刻补充，"真的。比我吃过的所有方便面都好吃。"
"因为加了我的手艺，"艾竹哼了一声，"不是调料包。"
"对，"边叙低头继续吃，"是手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边叙的声音变得很轻，"这是我第一次吃别人亲手给我煮的面。"
艾竹愣住了。
集装箱里安静了。外面传来陈屿和林小满收拾场地的声音，还有远处大棚里灌溉系统启动的滴答声。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电磁炉残余的温热，和边叙吃面时轻轻的吸溜声。
艾竹突然觉得空气有点热。她解开围裙，挂在门后："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大棚里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我陪你去。"
"不用，你吃你的。"
"我吃完了，"边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走吧。晚上大棚里没灯，我拿手电。"
两人走出集装箱，往大棚方向走去。
天已经黑了，农场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映在天边。边叙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束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的土路。
"今天谢谢你，"艾竹突然说。
"又蚊子叫？"
"大声点！"艾竹吼道，"谢谢！满意了吗！"
"满意，"边叙笑着关掉手电，"不用谢。我说了，我受不了外行装内行。阿Ken是外行，你也是外行，但你至少……愿意学。"
"我什么时候成外行了？"
"在农业上，你就是外行，"边叙说，"但你在调酒上不是。就像我在调酒上是外行，但在种地上不是。我们……互补。"
艾竹没说话。她看着远处大棚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进去看看？"边叙问。
"好。"
他们走进白天活动用的那个大棚。白天这里人声鼎沸，现在安静下来，只有植物呼吸的声音。月光从大棚顶部的透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边叙走到一排番茄架前，伸手摸了摸叶子，像是在检查什么。
"都挺好的，"他自言自语，"今天被那群客人折腾得够呛，但没伤着筋骨。"
艾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肩膀宽宽的，腰却很细，工装外套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的手指在叶片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头发。
"边叙。"
"嗯？"
"你平时……晚上会来大棚吗？"
"会，"边叙说，"有些植物晚上长得快，我得来看看。而且……"
"而且什么？"
边叙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而且我有时候，"他说，"会跟它们说话。"
艾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话？"
"对，"边叙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就像……给它们讲故事，或者吐槽今天发生的事。我知道这很蠢，但植物不会回嘴，不会评判你，它们只是听着。有时候我觉得……比跟人交流轻松。"
艾竹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边叙，"她慢慢地说，"你刚才说，植物不会回嘴。"
"对。"
"那如果……"艾竹往前一步，"有人回嘴了呢？"
边叙没听懂："什么意思？"
艾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手机里传出边叙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
"……今天那个酒吧老板又来了，还是穿着那双高跟鞋，我就知道她要踩我的苗。但她今天居然穿了马丁靴，进步很大，值得表扬。不过她验收的时候还是那样，逐颗检查，像在挑老公。挑老公都没她那么仔细……"
边叙的脸，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录音还在继续：
"……但她今天说我的草莓甜。她说'甜'，不是'还行'，不是'一般'，是'甜'。我录下来了，等会儿回去听三遍……"
边叙扑过来抢手机。
艾竹早有准备，把手机举过头顶："边叙！你居然录音！"
"删掉！"边叙的声音都变了，"那是……那是我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还录下来？"艾竹躲闪着他，"你还说我在挑老公？你还想听我夸你？"
"艾竹！"
"我偏不删，"艾竹把手机塞进口袋，"这是证据。证明叙野农场的主理人，表面毒舌，背地里是个对着番茄自言自语、还录音回味的……变态。"
边叙停下了。他站在月光里，胸口起伏，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想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艾竹抱着胳膊，"公平交易。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我们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保密协议，"艾竹说，"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私下对着镜子演戏、吃草莓软糖、还有……任何其他事。我也不告诉别人你对着植物讲单口相声还录音。我们扯平。"
边叙看着她，红晕从耳朵蔓延到脖子。
"……成交。"
"成交，"艾竹伸出手，"握手为证。"
边叙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微微出汗。
"但我要加一条，"边叙说。
"什么？"
"你不许再偷听我说话。"
"谁偷听了？"艾竹瞪大眼睛，"我今天下午来大棚取东西，你戴着耳机没听见我进来！是你自己太大声！"
"……"
"而且，"艾竹突然笑了，"你声音还挺好听的。温柔得不像你。要是你平时也这么说话，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艾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大棚外走："说不定你的番茄会更喜欢你。"
边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排番茄，突然叹了口气。
"她听到了，"他对番茄说，"全听到了。"
番茄沉默地挂在藤蔓上，在月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但她说我声音好听，"边叙又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们听到了吗？她说好听。"
大棚外，艾竹靠在墙边，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
她没走远。她全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