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验收成果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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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六点十五，艾竹被一阵引擎声吵醒。
不是汽车引擎，是那种更粗犷、更暴躁、仿佛随时会咳出肺来的柴油发动机声。它在她酒馆后巷停了足足三十秒，发出最后一声类似老牛断气的呻吟，然后归于寂静。
艾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成海胆状，眼神涣散地盯着墙壁三秒，然后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十七。
她拨通边叙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
"你故意的。"她不需要疑问句。
"什么？"边叙的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还有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昨天说的是七点送货。"
"我提前到了，"边叙说，"不好吗？早送早验收，你早点营业。"
"我现在还没营业，"艾竹咬着牙，"我还在睡觉。"
"哦，"边叙顿了顿，"那真遗憾。我已经在你后巷了，带着四十公斤黑鹅肝番茄、二十盒金盏花和十盒琉璃苣。你打算让我在这儿等到七点？这气温零下三度，你的花可能会冻死。"
艾竹把脸埋进掌心，深吸一口气："……等着。"
她套了一件羽绒服，踩着拖鞋，顶着海胆头，杀气腾腾地推开后门。
后巷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旧皮卡，车身上贴着"叙野农场"四个白字，字迹已经斑驳。车厢里堆着几个白色泡沫箱，边叙正靠在车门上喝咖啡。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厚羽绒背心，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工装裤和马丁靴，头上还扣了一顶毛线帽，帽尖有个滑稽的毛球。
他抬头看到艾竹，咖啡杯停在嘴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然后挑了挑眉。
"艾老板，"他说，"你的发型……很有艺术感。"
艾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一根翘得特别倔强的呆毛。她面不改色地把它按下去："你的帽子……很有童真。"
边叙摸了摸帽尖的毛球，没摘："农场冷，保暖要紧。审美是其次。"
"确实，"艾竹走过去，"你的审美一向在地下室。"
"彼此彼此，"边叙直起身，掀开泡沫箱的盖子，"验收吧。我八点还要赶回农场，有一批苗要定植。"
艾竹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她回屋拿了件白大褂——这是她验收食材时的仪式感——又拿出一双白手套、一个小手电、一个放大镜，还有一个电子秤。她把这些摆在后巷的一张旧木桌上，像法医准备解剖尸体。
边叙靠在车门上，看着她摆阵，嘴角抽了抽："你这是验收草莓，还是验收凶器？"
"对你送来的东西，"艾竹戴上手套，"两者区别不大。"
她打开第一个泡沫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盒金盏花，每盒下面垫着湿润的厨房纸。她取出一盒，放在灯光下，开始一朵一朵地检查。
边叙的咖啡喝完了，他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又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
十分钟过去了。
艾竹检查完第一盒，打开第二盒。
二十分钟过去了。
边叙的保温杯见底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艾竹，你检查两盒花用了二十分钟。按这个速度，四十公斤番茄你要验到明年春天。"
"你可以先回去，"艾竹头也不抬，"验完我打电话告诉你结果。"
"不行，"边叙说，"我得看着你验。万一你公报私仇，把好的说成坏的，我岂不是血本无归。"
艾竹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像是那种人？"
"像。"
"……"
艾竹低下头，继续检查。她的动作很专业：先看花瓣的完整度，再闻香气，偶尔用放大镜看叶片背面有没有虫卵。她检查到第三盒的时候，挑出两朵花瓣边缘有些发蔫的金盏花，放到一边。
"这两朵不要，"她说，"花瓣脱水，香气流失了。"
边叙走过来，拿起那两朵花，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这是昨晚采的，放在冷库。花瓣边缘轻微脱水是正常的，泡水五分钟就恢复。你泡水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判定它们不合格？"
"凭我的标准，"艾竹说，"我酒吧的金盏花是装饰在酒里的，客人不会先泡水再喝。它们端上桌时是什么状态，就得是什么状态。"
边叙把花扔回箱子里："偏执。"
"专业。"
"偏执的专业。"
"谢谢夸奖。"
边叙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他走回车边，从驾驶座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行，这两朵我记下了，算损耗。继续。"
艾竹检查完花，开始检查琉璃苣。琉璃苣是蓝紫色的星形小花，娇嫩得很。她检查得更仔细，几乎每一朵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边叙在旁边数她挑出来的"不合格品"。三朵、五朵、八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艾竹，"他说，"你知道琉璃苣的产量吗？一株只开几朵花，你挑出来的这些，够我心疼半天的。"
"那你应该种得更精心点，"艾竹说，"而不是心疼已经摘下来的。"
"我种得很精心，"边叙说，"但植物不是工厂零件，不可能每一朵都长成一个模子。你这种验收标准，应该去找3D打印的供应商。"
"如果3D打印能做出这种风味，"艾竹终于检查完，摘下一只手套，"我很乐意。但现在，我只能找你。所以请你适应我的标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失去我这个大客户。"
边叙看着她。她站在清晨的微光里，白大褂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身后是"竹里"酒馆斑驳的砖墙，墙根下有几株她种的薄荷，已经枯了大半，但被雪覆盖着，有种倔强的美感。
他突然笑了。
"行，"他说，"大客户。你继续，我看看你怎么验番茄。"
艾竹打开装番茄的泡沫箱。
四十公斤番茄，分装在八个箱子里。她搬了一箱到桌上，开始一颗一颗地拿起来看。
边叙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逐颗验收"。
艾竹拿起一颗番茄，先看颜色。深紫色，均匀，没有青斑。然后看形状，圆润，没有明显畸形。接着用手指轻轻按压，测试硬度。最后凑到鼻尖闻一下，才放到"合格"那堆。如果有任何瑕疵——颜色不均、形状怪异、过硬或过软、香气不足——就放到"不合格"那堆。
她验了十颗，挑出来两颗"不合格"的。
边叙走过去，拿起那两颗"不合格"番茄。一颗是底部稍微有些扁平，另一颗是表皮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这颗，"他举起那颗扁平的，"底部扁平是因为它在藤蔓上挨着支架长的，不影响风味。这颗——"他举起另一颗，"这个白点是果粉，番茄自然分泌的蜡质保护层，说明它新鲜。你挑出来这两颗，理由是什么？"
"扁平的影响摆盘美观度，"艾竹头也不抬，"有白点的客人会以为是农药残留。"
"果粉是农药残留？"边叙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艾竹，你开酒吧之前是不是没学过生物？"
"我学生物的时候，"艾竹拿起下一颗番茄，"你还在背九九乘法表呢。"
"我小学跳级，"边叙说，"乘法表我四岁就背完了。"
"真厉害，"艾竹假笑，"那你现在应该去中科院，而不是在这儿跟我争论番茄屁股平不平。"
边叙被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颗被嫌弃的番茄，胸口起伏了几次，最后转身走回车边，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两个三明治，他拿出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咬艾竹的脑袋。
艾竹瞥了他一眼："你吃早餐的样子，很像某种啮齿类动物。"
边叙嚼着三明治，含混地说："你验收的样子，很像某种有强迫症的鸟类。啄啄啄，啄啄啄。"
"彼此彼此，"艾竹拿起一颗特别完美的番茄，在灯光下转了转，"这颗不错，可以进A级。"
"A级？你还给我分级？"
"当然，"艾竹说，"A级做装饰和生食，B级做澄清汁和糖浆，C级……"
"等等，"边叙走过来，"你合同里没说要分级。我送来的都是统货，一个价。"
"但现在我要分级，"艾竹说，"A级我按原价，B级降价百分之十五，C级……"
"没有C级，"边叙打断她，"我的番茄只有A级。你要么全收，要么全退。"
艾竹终于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他："边叙，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维护我的产品尊严，"边叙说，"我的番茄每一颗都是按照同样的标准种出来的，浇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晒一样的太阳。你因为形状或者一点果粉就把它们分成三六九等，这对它们不公平。"
"公平？"艾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边叙，你是农场主，不是番茄维权律师。商业世界没有公平，只有标准。我的标准就是，端给客人的必须是完美的。"
"完美是谎言，"边叙说，"自然是完美的反义词。你追求完美的样子，像是在追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那你的存在就是来告诉我'不存在'的？"
"我的存在，"边叙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是告诉你，好东西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
艾竹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霜花，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神固执得像块石头。
她突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这个人荒唐得有点可爱的笑。
但她忍住了。
"真实不能当饭吃，"她说，"但完美的摆盘可以让我多卖几杯酒。"
"那你的客人挺可怜的，"边叙说，"他们喝的不是酒，是你的强迫症。"
"我的强迫症让我拿到了上海调酒大赛的银奖，"艾竹说，"你的'真实'让你拿到了什么？除了老周的推荐和一肚子怨气？"
边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是一种更浅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拿到了你，"他说，"一个大客户。虽然是个难搞的大客户，但……"
"但什么？"
"但你的专业度，"边叙指了指她摆得整整齐齐的A级番茄，"我认可。虽然你的标准偏执到变态，但你对风味的判断是准确的。你挑出来的这几颗，确实口感稍差。虽然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但结果是对的。"
艾竹愣了一下。
这是边叙第一次，在嘴上没输的情况下，承认她是对的。
"……谢谢？"她试探着说。
"不客气，"边叙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车厢里的垃圾桶，"但下次，能不能验快点？我快冻成叙野农场的吉祥物了。"
"吉祥物是什么？"
"你旁边那株薄荷，"边叙指了指墙根下那株枯了一半的植物，"跟你一样，半死不活但还硬撑着。"
艾竹转头看了一眼那株薄荷，又转头看他："边叙。"
"嗯？"
"滚。"
边叙笑着走回车边，开始把验收合格的箱子往酒馆后门搬。艾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的羽绒背心后面沾着一片枯叶，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像只笨拙的企鹅。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片叶子拍掉。
边叙回头："干什么？"
"你背上有叶子，"艾竹说，"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谢谢，"边叙说，"你头发上也有东西。"
"什么？"
边叙伸手，从她头顶摘下那颗她没按下去的呆毛——其实是一片小小的、干枯的薄荷叶，可能是她刚才路过墙根时沾上的。
他捏着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口袋里："没收了。作为你今天折磨我的精神损失费。"
"……那是我的叶子。"
"现在是我的了，"边叙搬起最后一箱番茄，走进酒馆后门，"地址给我，我改天种在农场里。说不定能种出一株跟你一样难搞的薄荷。"
艾竹站在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
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擦过的温度，稍纵即逝，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感觉甩掉，然后跟了进去。
"边叙，"她在后厨门口喊，"C级番茄我还是要的，做番茄酱用。降价百分之二十，不然我就去批发市场。"
里面传来边叙闷闷的声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二，不能再多了。"
"成交，"艾竹嘴角弯了弯，"顺便，你的三明治什么味的？"
"培根鸡蛋。"
"下次给我带一个，"艾竹说，"算在货款里。"
里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边叙说："……加五块钱。"
"奸商。"
"彼此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