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草莓大战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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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四十，艾竹被电话吵醒。
她闭着眼睛在床头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喂？"
"艾老板，"边叙的声音清醒得令人发指，"你的货好了。司机什么时候到？"
艾竹把脸埋进枕头里："……现在才六点四十。"
"农场六点开工。你的货六点十分就装好了，在等你的车。"
"我的车约的是七点。"
"那还有二十分钟，"边叙说，"你可以再睡会儿。不过提醒你，金盏花采下来超过三小时不冷藏，风味会流失。你的司机如果堵车……"
"他堵车关我什么事！"艾竹从床上弹起来，"边叙，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这么早打电话？"
"我只是尽到通知义务，"边叙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让人想揍他的笑意，"毕竟合同里写了，乙方需及时通知甲方货物准备情况。我现在通知了。"
"……"
艾竹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五秒，然后抓过枕头狠狠砸向墙壁。
"神经病！"
她洗漱完赶到酒馆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了。小唐正在开门，看到她吓了一跳："竹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接货。"艾竹黑着脸，"车到了吗？"
"刚到，在后巷卸货呢。"
艾竹绕到酒馆后巷。一辆白色的小型货车停在那里，车厢门开着，一个穿着叙野农场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正往下搬箱子。看到她，小伙子咧嘴一笑："艾老板？边哥让我送来的，签个字？"
艾竹接过送货单，扫了一眼：金盏花两盒，琉璃苣一盒，黑鹅肝番茄五公斤。她朝车厢里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她没订的箱子。
"那是什么？"
"哦，边哥送的，"小伙子挠挠头，"说是……新品种，让您尝尝。"
艾竹走过去，掀开箱盖。
是一箱草莓。
不是市面上那种个头巨大、形状标准、红得像塑料模型的草莓。这些草莓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尖，颜色从深红到浅粉渐变，表面布满了真正的、细细的种子凹陷，蒂部还带着翠绿的叶子，叶子边缘甚至有被虫咬过的小缺口。
但香气——
艾竹凑近闻了一下。
浓郁。甜美。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类似奶油和玫瑰混合的香气。不是那种香精味的甜，是果实成熟到恰到好处时，从细胞深处散发出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咬一口的香气。
她拿起一颗，在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炸开。甜，但不是傻甜，有明亮的酸度在支撑，像一首和弦丰富的歌。果肉细腻，没有那种空心草莓的纤维感，吃到中心依然是扎实的、充满风味的。
……这玩意儿如果做成草莓金酒，或者做一杯草莓罗勒 smash，会卖爆。
"艾老板？"小伙子在旁边提醒，"签字？"
艾竹回过神，在送货单上签了字，然后指着那箱草莓："这个算送的？"
"对，边哥说……算见面礼。"
"我们见过三次了。"
"那……算合作礼？"
艾竹没再追问。她让小伙子把箱子搬进后厨，然后给小唐使了个眼色："验收。"
小唐是跟她从上海一起回来的，懂她的标准。他戴上手套，打开金盏花的盒子，开始逐朵检查。
艾竹则搬了把椅子，坐在那箱草莓面前，开始一颗一颗地挑。
她挑得很慢。看颜色、看形状、闻香气、捏硬度，偶尔掰开一颗看里面的芯。有瑕疵的放到一边，完美的放到另一边。不一会儿，她面前就分成了两堆。
小唐检查完金盏花，抬头看她："竹姐，这花没问题，品质很好。"
"嗯。"
"番茄我也看了，没问题。"
"嗯。"
"这草莓……边哥送的，你也要一颗颗验？"
艾竹头也不抬："送的也是食材。只要是进我酒吧的东西，不管谁送的，什么来历，都得过我这关。"
她说着，拿起一颗形状略有些畸形的草莓，皱了皱眉，放到"瑕疵"那堆里。
"这颗怎么了？"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艾竹抬头。
边叙靠在墙边，不知道来了多久。他今天没穿工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下身是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头发好像刚洗过，柔顺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居然有点……人模狗样。
"你怎么来了？"艾竹问。
"来看看我的大客户，"边叙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拿起那颗被她判了死刑的草莓，"这颗为什么不要？"
"形状畸形，"艾竹说，"做装饰影响摆盘美观度。"
边叙把草莓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的凹陷："知道这里为什么凹进去吗？"
"长得丑。"
"因为这是自然授粉的痕迹，"边叙说，"畸形草莓往往是因为授粉不均匀，但这也意味着，它的糖分分布更复杂。你尝尝。"
他把草莓递到她嘴边。
艾竹往后仰了仰："我自己有手。"
"那你尝。"
艾竹接过那颗"畸形"草莓，咬了一口。
……确实。
甜度比那些标准形状的更高，而且因为形状不规则，果肉密度不同，每一口的口感都在变化。中心部分更软糯，边缘更紧实，风味层次像一首变奏曲。
但她没表现出来。
"还行，"她说，"但客人不会理解'畸形等于好吃'。他们只会觉得我在用残次品糊弄他们。"
"那你的客人挺肤浅的。"
"我的客人是上帝，"艾竹把草莓扔回给他，"上帝肤浅，我也得供着。这颗不要。"
边叙看了看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又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艾竹，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明明觉得很好吃，但硬要说'一般'，然后偷偷把最好吃的留给自己的人。"
"……"
"你刚才吃那颗番茄的时候，"边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你立刻板起脸说'一般'，但你的味蕾出卖了你。"
艾竹的脸有点热。她希望是天气冷的缘故。
"我的味蕾我自己负责，"她硬邦邦地说，"你只需要负责供货。这些草莓，我留下三分之二，剩下的你带走。畸形的、过熟的、有虫眼的，我不要。"
"虫眼？"边叙挑眉，"有虫眼说明没打农药，是加分项。"
"在我这是减分项，"艾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莓籽，"客人看到虫眼会尖叫。我不想我的酒吧变成恐怖片现场。"
"行，"边叙点点头，"那这些你不要的，我带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想提醒你，"边叙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给她，"这是上周，'叙野农场'供应给'竹里'酒馆食材的，客人反馈。"
艾竹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美食博主的社交媒体帖子，配图是一杯鸡尾酒，杯沿装饰着一朵金盏花，旁边放着一颗黑紫色的番茄。配文是：
"竹里酒馆的新品'野地'，调酒师说金盏花是城郊一家农场直供的。花可以吃，有淡淡的苦味和坚果香，配上黑鹅肝番茄做的澄清汁，层次感绝了。重点是，那个番茄太好吃了，我厚着脸皮问调酒师能不能单卖，她说'供应商比我还抠，不卖'。哈哈哈哈哈！"
下面几百条评论，都在问农场名字、酒馆地址、能不能预约。
艾竹把手机还给他，表情没变："所以呢？"
"所以你的客人，"边叙收回手机，"比你识货。他们知道畸形不是缺陷，虫眼不是恐怖，自然生长的痕迹是加分项。艾竹，你酒调得好，风味搭配也敏锐，但有时候……你太追求'标准'了。"
"标准才能保证品质。"
"标准也会扼杀惊喜，"边叙说，"就像你，如果按标准来看，也是个'瑕疵品'——脾气差、嘴毒、难搞、不讲理。但老周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调酒师。你看，瑕疵有时候才是特色。"
艾竹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边叙会突然夸她。虽然这个"夸"的方式非常拐弯抹角，非常边叙，非常让人想打人。
"……你在夸我？"她试探着问。
"我在陈述事实，"边叙把手机塞回兜里，"就像你刚才说我的草莓'还行'，也是在陈述事实——只不过是你的事实，不是味蕾的事实。"
艾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
小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这批货，"边叙朝货车那边扬了扬下巴，"除了你不要的草莓，其他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合作愉快，"他转身朝巷口走，"下周同一时间，我让人送下一批。记得，四十八小时异议期，过期不候。"
"边叙。"
他回头。
艾竹从"瑕疵"那堆草莓里挑了一颗最大的、形状最奇怪的，递给他："这个，你带回去自己吃。算我……回礼。"
边叙看了看那颗草莓，又看了看她，伸手接过："谢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颗是我这箱里最好吃的，"他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确定要送给我？"
"……滚。"
边叙笑着走了。
艾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巷口，消失在晨光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草莓汁，红色的，甜腻的，像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正在发酵的东西。
"竹姐，"小唐凑过来，"边哥人其实挺好的？"
"好个屁，"艾竹转身往酒馆里走，"他就是个自恋的泥腿子。把草莓搬进去，今天我要试新配方。"
"哪个配方？"
"就叫……"艾竹顿了顿，"就叫'瑕疵品'。"
小唐："……啊？"
艾竹没解释。她走进后厨，从冰箱里拿出那瓶她珍藏的伦敦干金酒，又拿出几片新鲜的罗勒叶。
她想起边叙说的"瑕疵有时候才是特色"，想起他递给她那颗畸形草莓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你的味蕾出卖了你"时眼睛里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意。
她切了一颗草莓，扔进摇酒壶，又加了一片罗勒，一勺糖浆，几滴柠檬汁。
冰块落入壶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竹姐，"小唐在门口探头，"林小满来了，说中午要吃白食。"
"让她等着，"艾竹扣上摇酒壶，开始摇晃，"等我调完这杯。"
摇酒壶在她手中翻转，冰块撞击的声音像某种节奏明快的音乐。她盯着壶身凝结的水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像素。
"瑕疵品，"她小声说，"还挺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