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平等条约 艾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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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竹回到"竹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城区亮起昏黄的灯，她踩着那双战损版高跟鞋，穿过三条青石板路，每一步都在心里给边叙记一笔账。鞋跟里的泥她抠了半路，没抠干净，现在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像只濒死的青蛙。
酒馆门口挂着一盏黄铜壁灯，是她从上海淘回来的旧货，暖光把"竹里"两个字照得暧昧又温柔。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调酒师小唐抬起头："竹姐，回来了？"
"嗯。"
"谈成了？"
艾竹把大衣扔在卡座上，想了想那个泥手印，又拎起来挂到衣架上："没。遇到个神经病。"
小唐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没敢多问，递过来一杯水："老周来了，在角落那桌。"
艾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宋词选》，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纯饮，加冰。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像个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老先生。
但他一开口，就能让人知道这老先生当年在课堂上是怎么把学生怼哭的。
"鞋废了？"老周抬眼，目光落在她脚上。
"您眼神真好。"
"泥点一直溅到小腿，"老周翻了一页书，"看来边叙那个农场，路还是那样。"
艾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您早知道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他难搞。"
"那不是难搞，"艾竹把杯子重重放下，"那是嘴贱。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他上来就嘲讽我走秀。我活了二十八年，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供应商。"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年轻人还是太嫩"的慈爱："但他东西好，对吧？"
艾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起那颗黑鹅肝番茄在嘴里炸开的滋味。
"……还行。"
"只是还行？"
艾竹瞪了他一眼："您跟他是一伙的？"
"我跟他父亲是故交，"老周端起杯子，晃了晃冰块，"边叙那孩子，农大高材生，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不低。三年前辞职回来接手农场，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他用三年时间，把那个快倒闭的家庭农场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供应城里三家米其林餐厅，两家黑珍珠，还有几个像你这样的精品酒馆。"
艾竹没说话。
"他嘴毒，"老周继续说，"但心不坏。他对食材的认真程度，跟你对调酒的认真程度，是一回事。你们俩，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我才不是，"艾竹冷笑，"我至少知道对合作伙伴保持基本的礼貌。"
"你？"老周看了她一眼，"上周阿Ken来你店里，你当着客人的面说他调的酒像'洗洁精兑色素'，有礼貌？"
"那是事实。"
"上个月批发市场那个供货商，你嫌人家草莓不新鲜，把人家说得差点当场哭出来，有礼貌？"
"那也是事实。"
老周放下杯子，看着她，目光温和但锐利："所以，边叙说你走秀，不也是事实？"
艾竹语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上面干涸的泥块像一枚枚耻辱的勋章。她想起边叙蹲在大棚里，对着那株番茄说话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那杯浸泡油时，手指上沾着泥土但眼神认真的样子；想起他扶她那一把，掌心粗糙但温度真实的样子。
"东西确实好，"她最终承认，声音闷闷的，"但他的态度，我受不了。"
"受不了就别合作，"老周重新翻开书，"城里还有几家做精品农业的，我可以介绍。但品质比他差一截，价格也高一截。你自己权衡。"
艾竹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她没抬头，脑子里在飞速算账——阿Ken的酒吧最近势头很猛，"田园风特调"虽然土，但客人买账。她需要差异化，需要真正好的食材，需要讲出"从农场到酒杯"的故事。而边叙的农场，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他电话多少？"她问。
老周从书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再生纸做的，粗糙，上面只印着"叙野农场"和一个手机号，连头衔都没有。
艾竹拿出手机，拨号。
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边叙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我是艾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艾老板？怎么，想通了？"
"别废话，"艾竹硬邦邦地说，"你的金盏花、琉璃苣、黑鹅肝番茄，我各要一批。报价、供货周期、配送方式，发我微信。我看过没问题，明天签合同。"
"这么急？"
"我急不急跟你没关系。你就说做不做？"
边叙似乎在电话那头动了动，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做是可以做，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的东西不按斤卖，按株卖、按朵卖、按颗卖。品质分级，A级入高级餐厅，B级入你们这种……精品小酒馆。"
艾竹咬了咬牙："可以。第二？"
"第二，配送我不管，你自己来拉，或者找第三方。农场人手不够，不送货。"
"……行。第三？"
"第三，"边叙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恶劣的笑意，"甲方不得穿高跟鞋踏入乙方任何种植区域。这一条，写进合同附件。"
艾竹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边叙。"
"嗯？"
"你等着。"
"我等着，"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农场办公室。记得换双鞋，艾老板。我这边刚下完雨，泥还没干。"
电话挂了。
艾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小唐说："去，把我那双马丁靴找出来，明天我要穿去杀人。"
小唐："……啊？"
老周在角落里笑出了声。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艾竹站在叙野农场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马丁靴，厚底，防滑，靴筒高到能塞下一条工装裤。上身是一件oversized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没化妆，只涂了防晒。她看着铁门里那个熟悉的、散发着灵魂气息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吵架的"，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边叙的办公室是一个集装箱改的，漆成深绿色，门口摆着几盆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门开着，她敲了敲，走进去。
边叙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正在看电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上，掠过她的工装裤、牛仔外套、高马尾，最后落在她脸上。
"今天不像来走秀的，"他说，"像来偷菜的。"
艾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合同我拟好了，你看。没问题就签。"
边叙挑了挑眉，拿起合同。
他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偶尔皱一下眉。艾竹坐在对面，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集装箱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和茶叶混合的味道，桌上摆着一只粗陶杯子，杯身上手绘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鸡。
"第三条，"边叙指着合同，"货款月结？不行，我这边现金流紧张，周结。"
"周结太麻烦，"艾竹说，"月结是行业标准。"
"你的行业，不是我的。我这边的行规是，小客户现结，大客户周结。你算大客户，给你周结已经是优惠了。"
"……行。周结。"
"第五条，"边叙继续往下指，"品质异议需在收货后二十四小时内提出。太短了，改成四十八小时。有些风味问题需要时间才能发现，比如番茄的后熟度。"
艾竹想了想："可以。但超过四十八小时，任何异议我概不受理。"
"合理。"
"第七条，"边叙的手指停在最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乙方提供食材需符合甲方酒吧定位及品质要求……这条太虚了。什么叫'符合定位'？你的定位是什么？毒舌老板娘的嘲讽空间？"
艾竹眯起眼睛："你签不签？"
"签，"边叙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划了几笔，"但我需要加一条补充协议。"
"什么？"
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补充协议：
1. 甲方（艾竹）进入乙方（边叙）农场任何种植区域，必须穿着适合农业环境的鞋履（包括但不限于雨靴、马丁靴、运动鞋）。高跟鞋、皮鞋、凉鞋等一律禁止。违者，乙方有权拒绝甲方进入，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2. 甲方在验收过程中，不得以"态度问题"为由拒收符合约定品质标准的货物。品质标准以乙方提供的样品及双方签字确认的规格书为准，不以甲方的"心情"为准。
3. 双方在合作期间，应本着"有话直说、不阴阳怪气"的原则进行沟通。如甲方违反此原则，乙方有权以同等力度回怼，且不构成违约。
艾竹看着这张纸，气笑了。
"边叙，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边叙坦然承认，"但你昨天说我嘴贱，我觉得我们需要把'嘴贱'的边界明确一下。毕竟，我不想因为说了一句实话，就被扣上态度差的帽子。"
"你管那叫实话？"
"你穿高跟鞋来农场，不是事实？"
"……"
艾竹盯着那张纸，盯着第三条"不阴阳怪气"的条款，盯着边叙那双带着笑意的浅褐色眼睛，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把合同拍在他脸上的冲动。
但她想到了阿Ken的酒吧，想到了那颗黑鹅肝番茄，想到了老周说的"你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她抓起笔，在补充协议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扔给他："签。但我也加一条——乙方回怼的力度不得超过甲方的承受范围，否则甲方有权要求乙方赔偿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按你番茄的价格算，一个字一颗番茄。"
边叙笑出了声。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合同推回给她："成交。艾老板，合作愉快。"
"但愿你别先被气死。"
"放心，"边叙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我抗压能力很强。毕竟，我天天跟不会说话的植物打交道，偶尔跟会说话的……毒舌精交流，算是调节心情。"
艾竹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植物划过的疤痕。她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
手掌温热，有薄茧，和昨天一样。
"彼此彼此，"她说，"我天天跟醉鬼打交道，偶尔跟……泥腿子交流，也算见见世面。"
边叙握手的力度加重了一瞬，然后松开。
"下周一开始供货，"他说，"第一批：金盏花两盒，琉璃苣一盒，黑鹅肝番茄五公斤。早上七点，你自己来拉，还是叫车？"
"我叫车。"
"行。司机到了给我电话，我让人装货。"
艾竹把合同收进包里，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边叙已经坐回电脑前，后颈露出一截，头发剃得短短的，能看到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边叙。"
"嗯？"
"那只杯子上的鸡，"她指了指桌上那个粗陶杯，"是你画的？"
边叙头也不抬："嗯。怎么样？"
"丑得挺有特色的。"
"谢谢，"他说，"我专门为你这种审美的人设计的。"
艾竹翻了个白眼，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农场那股熟悉的气味钻进肺里，居然没那么难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丁靴，靴面上沾了一点泥，但不多。
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突然笑了一下。
"泥腿子。"她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朝大门走去。
集装箱里，边叙停下敲键盘的手，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