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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这是 ...

  •   “这是一个有趣儿的故事,在互怼当中产生满满的情意,城市一隅,故事长明,属于他们的幸福故事开始了”

      竹边是晴天/文
      晋江首发/古酒九

      艾竹今天穿了一双香奈儿早春款的裸色高跟鞋。
      鞋跟七厘米,细得像根针,踩在老城区青石板路上能敲出清脆的响。她一路从巷口的"竹里"酒馆走出来,穿过三条街,打了辆出租车,又在城郊公路颠簸了四十分钟,最后站在"叙野农场"门口时,那双鞋已经沾上了三层不同颜色的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农场铁门锈迹斑斑,门牌是块手工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叙野"。字体遒劲有力,但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雨水泡得发胀。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鸡鸣,混着某种有机肥发酵后特有的、让人灵魂出窍的气味。
      艾竹屏住呼吸,推开铁门。
      她今天来,是为了可食用花卉。
      老城区最近刮起一阵"农场直供"的风,她对面那条街新开的精酿酒吧——老板是个叫阿Ken的前同事,人模狗样,中文名都懒得用——上周推出了什么"田园风特调",用金盏花和琉璃苣做装饰,在朋友圈刷屏了。艾竹看了眼自家酒馆的菜单,觉得那玩意儿土得掉渣,但不得不承认,客人就吃这套。
      她需要更好的食材。不是批发市场那种泡了保鲜剂、蔫得像她前任良心的货色,是真正从地里长出来、带着露水、能入口的东西。
      老周——她酒馆里的常客,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现在是人形毒舌雷达——上周抿着那杯她调的"锈钉",慢悠悠地说:"城郊有个农场,主理人姓边,农大出来的,东西好,就是人有点……难搞。"
      "难搞"两个字,老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放弃了。
      艾竹当时没当回事。她在这行混了八年,从上海调酒圈杀回这座三线城市,什么难搞的供应商没见过?难搞不过就是价格虚高、交货不准、品质参差,她有的是办法治。
      但现在,站在这一地鸡粪和烂泥之间,她突然觉得老周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可能别有深意。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鸡叫得更欢了。
      艾竹皱着眉往里走。农场比她想象的大,大棚一个接一个,远处还有几排果树。但路是土路,昨天刚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像只试图在沼泽里保持优雅的鹤——如果鹤穿七厘米高跟鞋的话。
      她绕过一个大棚,终于看到了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蹲在田埂上,正对着一株植物比划什么。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绿色雨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兜在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或者被鸡刨过。
      "你好?"艾竹又喊了一声。
      男人没回头,伸手揪掉了一片叶子,嘟囔了一句:"再不长快点,今晚加练光合作用。"
      艾竹:"……"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请问是边叙吗?我是'竹里'酒馆的,来谈采购。"
      男人终于回过头。
      艾竹愣了一下。
      她得承认,这张脸和她想象中的"农场主"差距有点大。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沧桑感,相反,眉眼很干净,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日光下像两块透亮的琥珀。只是那眼神——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不耐烦,以及某种对"城里人"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的目光从艾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的鞋上。
      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说:"穿高跟鞋来农场,你是来采购,还是来走秀?"
      艾竹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米色西装套裙,外搭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环是小小的珍珠款——这是她谈正事的标准装备。在上海时,这套行头能让她在任何一个酒吧老板的办公室里获得尊重。
      但显然,在这个鸡飞狗跳的农场里,她像个走错片场的模特。
      "穿雨靴装农民,"艾竹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弯了弯,"你是来种地,还是来拍纪录片?"
      边叙站了起来。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艾竹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看她。
      "拍纪录片的不种番茄,"他说,"但种番茄的得防着点踩坏苗的。你脚下那株是黑鹅肝番茄,一株成本比你那双鞋便宜不了多少。"
      艾竹下意识低头。
      她的鞋跟旁边,确实有一株刚抽芽的小苗,嫩绿色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她此刻的耐心。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陷进泥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
      "黑鹅肝?"她抬起眼,"没听过。名字挺唬人,味道怎么样?"
      "比你的嘴甜。"
      "那看来不怎么样。"
      边叙看了她两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带着点"终于有点意思了"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艾竹?"他问。
      "你认识我?"
      "老周提过,"边叙转身往大棚方向走,"城里来的,开酒吧的,对食材挑剔得要命,脾气比本事大。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艾竹踩着泥跟上去,高跟鞋在泥地里发出艰难的"噗嗤"声:"老周还说过什么?"
      "说你调的酒还行,"边叙掀开一个大棚的门帘,"但人挺难搞。"
      "彼此彼此。"
      大棚里温暖潮湿,弥漫着浓郁的植物香气。艾竹一进去就愣住了——她见过不少"有机农场"的摆拍照片,但眼前这个大棚显然不是为拍照存在的。每一排架子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标签手写,字迹潦草但清晰。各种她不认识的植物长得肆意而健康,叶片油亮,花朵饱满,能看到蜜蜂在授粉箱附近嗡嗡地飞。
      边叙走到一排架子前,摘下一朵橙黄色的花,递给她:"金盏花。你要的可食用花卉,这茬刚开。"
      艾竹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很淡,但干净,带着一种阳光晒过的暖意。她掰了一小片花瓣放进嘴里——这是她的习惯,食材必须亲口尝。
      微苦,回甘,有股淡淡的、类似藏红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品质确实好。比她上周从批发市场买的那批强了至少三个档次。
      但她没表现出来。
      "苦味重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做装饰可以,入酒会影响口感。"
      边叙靠在架子边,抱着胳膊看她:"金盏花本来就带苦味。你要甜的,建议去糖果厂。"
      "我要的是风味平衡,"艾竹把花扔回给他,"不是苦味炸弹。客人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忆苦思甜的。"
      "那是你不会用。"
      "哦?"
      边叙从架子下层抽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某种液体。他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她:"金盏花浸泡油,用冷榨橄榄油基底,泡了十四天。苦味物质在油里会转化,带出坚果香。你试试。"
      艾竹迟疑了一秒,接过来抿了一口。
      ……确实。
      苦味被包裹在油脂的圆润里,变成一种深沉的、类似烤杏仁的尾韵。如果加在某种油脂感较强的鸡尾酒里,比如威士忌酸或者某种改编版的边车,会是绝配。
      她放下杯子,表情没变:"还行。"
      "只是还行?"
      "离'惊艳'差一步。"
      "哪一步?"
      艾竹想了想,真诚地说:"你态度太差的那一步。"
      边叙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肩膀都在抖,露出一排白牙,左边虎牙尖上还有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
      "艾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农场里穿着香奈儿,一边踩着我的苗,一边嫌我态度差的酒吧老板。"
      "那你见识挺浅的。"
      "确实,"他点点头,"我主要见识的是番茄和黄瓜,对人类的多样性研究不足。"
      "建议你多研究研究,"艾竹转身往大棚外走,"毕竟以后可能要长期合作。我先看看别的,你继续……光合作用加练。"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没注意到身后的边叙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她陷在泥里的鞋跟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散尽的笑。
      艾竹在农场里转了二十分钟。
      她看了琉璃苣、旱金莲、三色堇,还有几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草。边叙跟在她身后,偶尔介绍一两句,大部分时间沉默。但每当她提出质疑——"这个花期太短"、"那个香气太冲"、"这个颜色不够正"——他总能从某个角落摸出一样东西,证明是她不会用,而不是东西不好。
      艾竹越来越烦躁。
      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恰恰相反,太好了。好到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三款新酒,但又不想在这个毒舌男人面前露怯。
      最后他们站在一片番茄地旁边。
      艾竹的鞋已经彻底报废了。裸色的羊皮面沾满了泥点,鞋跟缝里卡着一片枯叶,看起来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她索性把大衣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边叙看了眼她的鞋,又看了眼她:"要不我给你找双雨靴?"
      "不用。"
      "随你,"他蹲下去,从藤蔓上摘了一颗番茄,在袖口擦了擦,扔给她,"尝尝。黑鹅肝,你刚才差点踩死的那株的成年版。"
      艾竹接住。番茄不大,深紫色近乎发黑,表皮有一层细细的、像天鹅绒一样的白霜。她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甜。但不是那种廉价的、齁嗓子的甜,是带着复杂度的、类似成熟浆果和淡淡烟熏味的甜。酸度极低,但有一种微妙的、类似矿物的咸鲜感在支撑,让甜味不至于飘起来。口感绵密,几乎像是在吃一颗液态的、带着番茄味的鹅肝。
      ……这玩意儿如果做血腥玛丽的基底,或者做成番茄水加在伏特加里,会杀疯了。
      "怎么样?"边叙站起来,明知故问。
      艾竹把剩下的番茄吃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一般。"
      "一般?"边叙挑眉。
      "比超市货强点,但也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边叙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行。那我回复老周,说你不满意,合作取消。"
      "等等。"
      边叙抬眼看她,眼神里全是"我就知道"。
      艾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假笑:"我的意思是,品质还可以,但价格、供货周期、配送方式,这些都没谈。边老板不会以为我来一趟,就为了吃你一颗番茄吧?"
      "我以为你是来走秀的。"
      "……"
      "不过,"边叙把手机塞回兜里,朝她走近一步,"既然艾老板有诚意,我们可以谈谈。"
      他靠得太近了。艾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干净皂角的气息。她下意识往后退,鞋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小心。"
      边叙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手肘上,温热,带着薄茧。
      艾竹站稳,立刻甩开他的手:"谢谢,但别碰我,你手上全是泥。"
      边叙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手肘上那个淡淡的泥印,笑了:"那你手肘上现在也全是泥了。"
      艾竹低头。
      她价值五位数的羊绒大衣袖口,以及她白皙的手肘上,确实多了一个五指分明的泥手印。
      她抬起头,看着边叙那张带着无辜笑意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边叙。"
      "嗯?"
      "我发誓,如果以后我跟你合作,我一定在合同里加一条——'乙方不得触碰甲方任何衣物,违者按干洗费十倍赔偿'。"
      "行啊,"边叙转身往农场办公室走,"那你也加一条——'甲方不得穿高跟鞋踏入乙方任何种植区域,违者按苗木损失费百倍赔偿'。刚才你踩的那株黑鹅肝,我记着呢。"
      艾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终于骂出了今天第一声没忍住的脏话:
      "……操。"
      远处的边叙没回头,但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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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另外一本完结《蓝豚》也是非常好看的啊,大家可以去支持支持一下啊,谢谢大家啦 下一本《草原来信》预计冬天开文,下下本是 《满天星》百合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