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陆父 ...
-
分化隔离的第二天下午,陆见溪的父亲来了。
消息先传到教务处,再由教务处通知隔离室。当时陆见溪刚吃完第二顿流食,正靠在床头看光脑上的课程回放,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果然,下一秒隔离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肩章上缀着联邦军委会三颗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身形高瘦,眉目间有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但目光落在床上的陆见溪身上时,那股锐气不动声色地收了收。
陆见溪愣了愣:“爸?你怎么来了?”
陆委员长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目光在监测仪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儿子脸上。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走到床边,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陆见溪的额头。
“烧退了?”
“退了一些。”陆见溪说,“医生说明天应该能稳定下来。”
陆委员长“嗯”了一声,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余光扫了一下旁边那把椅子的位置——挪得很近,几乎贴着床沿。他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妙地闪了一下。
“我正好在中央星域开会,”他说,“接到学校的通知就赶过来了。你妈在第四星区赶不回来,让我带句话——说你分化顺利的话给她打个通讯。”
“知道了。”陆见溪点了点头,“爸,你开了多久的会?”
“两天。”陆委员长言简意赅,然后话锋一转,“你那个同学呢?”
陆见溪心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哪个同学?”
“就是那个贺家的丫头。”
陆见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就被推开了。来的是贺南枝,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杯水。她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走到床边把托盘放下。
“陆叔。”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陆委员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打量,又像确认什么。他点了点头:“贺家丫头,好久不见。”
“是,有几年了。”贺南枝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回避,像一个对长辈的问候,但态度里有一种沉稳的坦然。
陆见溪坐在床上,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贺南枝,总觉得空气里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交流正在发生。
陆委员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看着陆见溪:“分化方向能确定了没有?”
“医生说只要渡过了今晚的峰值期就可以最终检测了。”陆见溪说,“大概明天上午能够出结果。”
陆委员长沉吟了一下:“不管分化结果是什么,你已经是军校的学生了。联邦军事学院不会因为分化方向调整学术标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陆见溪点头,“我已经在看了Omega方向的课程清单,万一——”
“万一你是Omega,”陆委员长打断他,“那也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陆见溪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很少从他父亲嘴里听到这种话。陆委员长是典型的联邦军部做派,最擅长下命令和部署任务,并不擅长表达情绪。此刻能用这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贺南枝站在一旁,垂着眼,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但她把手里的另一杯水放在了陆委员长手边。
陆委员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贺丫头,你在这待了多久了?”他问。
“从昨天下午。”贺南枝说。
“你们学校没有安排其他陪护轮换?”
“安排了,”贺南枝说,“但我申请了全程陪护。”
陆委员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自己的儿子。陆见溪正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耳朵尖微微泛红。陆委员长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了,”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衣摆,“我下午还有一个会,就先走了。你在这里好好养着,有什么要事联系随时我,或者联系你妈。”
“知道了。”陆见溪说。
陆委员长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贺家丫头,你跟我出来一下。”
贺南枝看了陆见溪一眼,陆见溪也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但贺南枝已经转身跟着陆父出去了。
走廊里,感应灯亮起,照出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陆委员长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背对着贺南枝,看着窗外的训练场。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军婚法第十三条吧?”
“知道。”
“你也知道,Alpha和Omega结合之后,如果一方还在服役,婚姻解除需要军委会批准。”
“知道。”
陆委员长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和陆见溪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锋芒,但并不带敌意。“你也才大三,他还没完成分化。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贺南枝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从八岁开始就喜欢他。这个时间够不够长?”
陆委员长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他以为会听到“我会好好对他”“我会认真考虑”之类的标准回答。但这个答案太具体了,具体到像一个人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很久,久到不需要任何修饰。
“……你倒是很直接。”他说。
“陆叔叔,”贺南枝说,“他分化成什么,我都不会走。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等着看。”
陆委员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向窗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小时候出过水痘,那段时间你爬过三楼的窗户给他送罐头,你知道这件事吧。”
贺南枝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这件事,但你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陆委员长说,“他那天晚上发烧烧到四十度,说的胡话全是有关于你的。”
贺南枝没有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是来反对和拆散你们的。”陆委员长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他说,“如果你只是觉得新鲜、有趣、只想试试——那就不必了。我们家的小孩儿不是那种可以让你随便试试玩弄的人。”
贺南枝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陆叔,如果我只是想试试,我不会等十二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陆委员长看着她,那双审视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那罐青苹果罐头,是你买错了吧?”
贺南枝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后来跟我说,青苹果味才是他最喜欢的。”陆委员长说,“但他以为你不知道。”
贺南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推开隔离室的门走回去的时候,陆见溪正靠着床头看光脑,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话。”贺南枝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如常,“没什么要紧的。”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他有没有……”
“陆见溪。”贺南枝打断他,“你爸说,你小时候出水痘那晚,烧到四十度,说胡话的时候都在念我的名字。”
陆见溪顿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爸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
“……那他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应该不记得了。”贺南枝说,“但我挺想知道的。”
陆见溪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告诉你。”
“等你分化完再说也行。”
“那我不分化了。”
贺南枝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逗他。她伸手,把他被角上翘起来的那一小块布料按平,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里,把整条走廊染成浅浅的金色。远处训练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嘹亮而短促,穿透了隔音良好的墙壁,隐隐约约落在两个人之间。
陆见溪坐在床上,握着光脑,余光落在贺南枝按被角的指节上,心想,他确实欠她一句“青苹果味才是最喜欢的”。
但他决定等分化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