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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留下 ...


  •   天亮的时候,贺南枝的右手已经完全麻了。

      陆见溪昨晚攥着她的手指入睡后一直没有松开,中间翻身时也只是把那只手拽到了枕头旁边。她保持着一个斜坐的姿势撑了大半夜,肩膀早就开始发酸,但她没有抽手。

      监测仪上的数据显示,他的分化期正在稳定推进。腺体活跃度维持在合理区间,体温没有再异常攀升,信息素浓度控制在一个可控范围。医生说这在意料之外——通常Omega分化期第一晚会很难熬,但陆见溪的状态比预期稳定。

      只有贺南枝知道,这大概是因为她昨晚释放的那一点信息素。

      她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长的金线,落在床尾。贺南枝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低头看向床上的人。陆见溪还在睡,呼吸平缓,睫毛覆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睡着的时候五官柔和许多,没有醒着时那种警惕的棱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更小一些。

      贺南枝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见溪动了动眼皮。他没醒,只是像失去了什么依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摸索了一下,摸了个空。

      贺南枝站起来,去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换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去了一趟隔离室外的缓冲区,把医生早上送来的营养剂和流食端了进来。她不想吵醒他,所以动作很轻。

      但陆见溪还是醒了。

      他先闻到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冰雪气息,然后是温热的食物的香气、以及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看见贺南枝正弯腰把一碗燕麦粥放在桌上。

      “几点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上七点半。”贺南枝直起身,侧头看他,“感觉怎么样?”

      陆见溪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回枕头上。他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四肢的酸软感比昨晚更明显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不怎么好。”他说了实话。

      贺南枝没有多问,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他的后肩帮他坐起来。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力道稳而克制,在他靠稳床头之后,立刻收了回去。

      “先喝口水。”她把那杯温水递过来,杯沿贴着他下唇的位置。

      陆见溪下意识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试的温度?”

      “刚才。”

      “……你一整夜都没睡?”

      “睡了一会儿。”贺南枝说,“坐着的,算睡。”

      陆见溪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贺南枝这个人,她说“睡了一会儿”就是“基本没睡”的意思。他低头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那股干燥的灼烧感。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在抖。

      分化期带来的肌肉无力感比他预想的严重,抖得不厉害,但足够让他把水洒出来一滴在胸口。他停了一下,想把杯子放下,但贺南枝已经先一步接过去了。

      “我喂你。”她说。

      “……不用。”

      “你手在抖。”

      “我还可以——”

      “陆见溪。”贺南枝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昨晚说了你要我留下来。”

      陆见溪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贺南枝在他身边坐下来,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一下,然后递到他嘴边。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陆见溪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她垂下来的眼睫,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嘴含住了勺子。

      粥是温热的,不烫,调味清淡,很适合分化期没什么胃口的他。他刚吞下那一口,贺南枝又舀了第二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了大半碗。

      第五勺的时候,陆见溪含着粥,含糊地说了一句:“……小时候我发烧,你好像也是这样。”

      贺南枝的手顿了一下:“哪个时候?”

      “就是有一次我出水痘,不能出门。”陆见溪说,“你爬窗进来,给我带了橘子罐头。你也是这么喂我的。”

      贺南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罐橘子罐头是青苹果味的。”

      “……啊?”

      “你去买罐头的时候买错了。但你说你妈说橘子味的好,所以就假装是橘子味的。”

      陆见溪愣住了。他确实不记得这段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天她爬了三层楼的窗户进来,衣摆上蹭了外墙的灰,蹲在床边把橘子罐头打开,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完。

      他那时候发烧烧得糊里糊涂,只觉得她来了真好。

      “你居然记得这个。”他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贺南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语气也很平。好像“你的事我都记得”和“今天天气不错”是同一个级别的陈述句。

      陆见溪别开脸,耳根烫得像也进入了分化期。

      之后贺南枝没有再说话,安静地把剩下的粥喂完,把碗收走。她去缓冲区洗碗的时候,陆见溪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腺体还在发烫,但那股灼痛感已经退成了闷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型。分化期不会这么快结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某个方向落定。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贺南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她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把毛巾递到他额前:“擦一下脸,你出了很多汗。”

      陆见溪接过来,敷在脸上。毛巾微凉,带着水汽的味道,顺着皮肤渗进去,缓解了那种被热浪包裹的昏沉感。他多敷了一会儿,才拿下来,然后发现贺南枝正站在床边看监测仪上的数据。

      她的侧脸逆着光,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剪影。她垂着眼,看起来很专注,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抿着的嘴角上。她的嘴角微微向下,那是她认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认识这个表情很久了——从她的八岁坐在窗台底下等他敲玻璃的时候开始,从她的十三岁站在走廊尽头问他还需不需要她的那一刻起开始,他一直记得这个表情。

      “贺南枝。”

      “嗯?”

      “你昨晚说……你小时候就知道什么叫喜欢了吗?”

      贺南枝的手指顿在监测仪屏幕上。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算知道。”

      “那算知道什么?”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来看他。灯光在她眼底落了一小片温暖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算知道……如果你走远了,我会追上去。”

      陆见溪握着手里的湿毛巾,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不够。

      “贺南枝。”

      “嗯。”

      “等我分化完。”

      “嗯。”

      “我想……”

      他话说到一半,后颈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他整个人一僵,手里的毛巾掉在床上。

      “陆见溪?”贺南枝一步跨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腺体。”他的声音发紧,“疼了一下。”

      贺南枝立刻低头去看监测仪,数据跳了一下又回落到正常区间。她微皱着眉,目光在屏幕和陆见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伸出手,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贴在他后颈下方的皮肤上。

      她的指尖有点凉,贴上去的时候陆见溪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现在呢?”她问。

      “……好一点了。”

      她没有立刻收手,就这么虚虚地贴着,像在确认那块皮肤的体温变化。陆见溪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冰雪气息,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片雪花。他闭了一下眼睛,听见自己说:

      “我说我想……等我分化完,让我重新追你。从零开始。”

      贺南枝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没有动。

      “……你以前没追过我。”

      “那我现在开始追。”

      贺南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轻微,但陆见溪看见了。

      她收回手,声音平平稳稳的:“那你先好起来。”

      “好。”

      “好起来之后再追。”

      “嗯。”

      “追不到的话我不会停的。”

      贺南枝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像黎明前的冰面下正透出暖意。“不用你追。”她说,“我不跑。”

      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金色的光带在墙上拖出一道温暖的痕迹。隔离室里的监测仪绿灯平稳地闪动着,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远处的训练场传来隐隐约约的哨声。

      陆见溪坐在床上,额头还渗着薄汗,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分化期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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