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洞》柏漱

3、情痴（三） 写到这儿，

　　散着步绕到宠物店，泡鲁洗完澡从脏兮兮的小流浪汉变回蓬松可爱的小狗，见了我很是热情。

　　也是，这狗是我选的，这小东西到底知道谁给他挑了一个衣食无忧的饲主。

　　我牵过狗绳，泡鲁欢快地往前跑，沈文约在后面笑：“见我倒没这么热情。”

　　这家伙……说狗还是说我呢？

　　我咂摸出点儿不一样的味道，立刻转过头去飞眼刀，那人立刻正经起来，俯身挠泡鲁两只粉色的耳朵，泡鲁呼噜两声，高高兴兴地冲人吐舌头。

　　沈文约从鼻腔里挤出声哼笑：“真乖。”

　　啧。

　　沈文约家的老房子在老城区，离他那书店也很近，是他爸妈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沈文约爸妈早些年家里开了厂，夫妻二人都是吃苦耐劳勤快的人，风光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政策变化城区改造，再加上同行恶意竞争排挤，沈文约初三那年，他爸妈不得不申请破产关了厂。

　　积蓄没攒多少，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沈文约高一的时候，他爸妈经朋友的帮助买下了一间店面开起了书店，陆陆续续的，家里把欠款还请，本来日子又该向上走了，哪知没多久，他爸妈就因为交通事故意外离世。

　　那会儿，沈文约大三，22岁，和我现在一般大。

　　我连着几日看见书店都没有营业，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直到有人告诉我，我便疯了似的想要联系到沈文约。

　　联系不上，我就跑去沈文约家的老房子下面堵人，堵了整整一周，我终于看见拖着行李箱脸色苍白的沈文约从楼上下来。

　　我问他，你要走了吗。

　　他说，嗯。

　　我那时候觉得心脏被人死死掐住，疼得快要爆炸了，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看着他通红却呆滞的眼睛，绞尽脑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还会回来吗？”

　　沈文约摇摇头，说，不知道。

　　“就你一个人吗？”

　　沈文约还是摇头，说，没必要让所有人都难过。

　　过了很久，他迟钝地抬头，看着我，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很吓人，他忽然怔住了，然后轻声说，别哭。

　　“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很难过，我浑身都痛，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要落下来了，胸口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淋淋地叫嚣着，别让他走。

　　可是后来我也走了。

　　这座城市空荡荡的，想念的那个人已经离开。

　　知道沈文约回杭州的消息，是黄嘉信告诉我的。

　　我对孟嘉信印象不好，因着名字，对黄嘉信也没什么好脸色，但那人老成憨厚，说白了就是老好人，不怕得罪谁。我刚进大学第二年，他来北京出差，觥筹交错间不知怎么想起北京还有我这样一号人物，赶在离开前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有人请吃饭自然要去赴约，我便去了。

　　席间，黄嘉信说起沈文约和孟嘉信，我许久没听到过这两个名字，一时间竟没在脑海里想起来。

　　“沈文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挺好，高薪还有双休，结果上个月，他辞职了，问他干嘛，他说要回杭州重开他爸妈那家书店。”黄嘉信一脸无语，但他又很能理解好友的心情，叹了长气也没再说什么。

　　“孟嘉信嘛，虽然在福建待着，但看他朋友圈是去了挺多地方，国内国外到处飞，问他说是学习，只是沈文约也从不和他一起。”

　　“因为沈文约要辞职回杭州这事儿，他俩还大吵一架。”

　　“他俩已经挺久不和我们一起出来吃饭了，问起来一个说没空，一个说在外面忙。”

　　那天我和黄嘉信分开前，喝了点酒就耍酒疯的家伙抓着我，神秘兮兮地说：“我有预感，他俩估计得分！”

　　预感不错。

　　我得赶紧把酒店退了。

　　沈文约站在客厅里指着我的两个大箱子，哭笑不得：“可能没有这么多地方放你的衣服。”

　　这老房子我以前也算常客，一来一回熟悉了之后，两家大人也认识了，我爸妈一出差就给我送过来，沈妈妈很高兴，还专门给我收拾出一间房让我睡。

　　我熟门熟路绕到二楼推开门，却错愕发现床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被子，摊开的笔记本和半杯水大喇喇展示着这个房间赫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

　　我面无表情转身指责：“你怎么住我房间！”

　　无缘无故霸占别人房间的家伙一脸无辜地站在楼梯口，泡鲁进了屋之后我们就把牵引绳取了，这会儿特自在地绕过沈文约，自顾自踢着四只短蹄子扑进窗下它那小床里。

　　我转头看向沈文约，沈文约耸耸肩：“你看，泡鲁太想你了，我怕它在你房间做坏事，所以我只是监督它。”

　　我呵呵一笑，阴恻恻地瞪他：“我看会做坏事的未必不是狗……！”

　　“那我睡哪儿？”我很没好气，“睡你房间？”

　　沈文约好脾气地握着我的肩膀将我推进屋：“不用，你就睡这儿。”

　　我心脏重重咚得一跳，沈文约语出惊人，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每天在说什么啊。

　　我真苦啊。

　　“两个屋子我每周都会打扫，这床被子我上周才换，你要是嫌弃，我就给你换一套，好不好？”

　　我没让他换，真换了反而显得我多那什么似的。

　　躺在被子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腔，和沈文约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沈文约身上衣服的味道。

　　他不喷香水，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洗衣液味道，收入不丰，因此会挑着时间去买超市的促销款，洗衣液洗衣粉换着买，哪个划算买哪个，又因为常年窝在昏暗的柜台后面，身上倒积了股淡淡的自然的书墨香。

　　空调是老式的，吹起来噪音有点大，制冷效果也没那么好，睡前沈文约站在门口担忧：“你要是半夜热了就来找我，这空调太老了有时候没那么好使。”

　　我没当回事儿，但这会儿确实身上有些燥热，连着鼻腔都有点微痛。

　　可千万别流鼻血啊。

　　睡不着，我索性坐起身在屋里晃悠一圈，拉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沈文约的衣服，风格统一，黑白灰无花纹。

　　我比划比划，发现这些衣服都比自己大一个号，不适合。

　　遗憾地把衣服放回去，我坐到书桌前，假装自己是沈文约，捏起水笔，笔记本内容停留在前天书店的营收以及各种已做和待做事项，右下角沈文约会认认真真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如其人，飘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锋利，是很赏心悦目的漂亮。

　　我翻了页，在最上面写下日期，后面加上天气。

　　营收？不知道。

　　我直接忽略这行，迫不及待地写下下一行字。

　　已做：
　　【和姜颂见面】
　　【和姜颂吃饭】
　　【带姜颂回家】

　　待做：
　　【给姜颂做饭】
　　【陪伴姜颂】

　　写到这儿，我笔尖一顿，想了很久，才写下最后一行字：【沈文约要每天开心！】

　　在纸张右下角洋洋洒洒签上我的名字后，我又检查两遍，我的字没沈文约的那么好看，但贵在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说白了，就是小学生字体。

　　……能让人看懂就是好字儿。

　　眼不见心不烦，我一把合上笔记本，转而抬头开始阅览沈文约的书架。

　　什么书都有，甚至还有高中教材，我忍着笑把那本历史书抽出来，第一反应是要拿手机拍照。

　　这家伙居然只留一本历史书在这儿。

　　不知那根筋搭错，我忽然想到，沈文约是学理的，孟嘉信才是文科生。

　　嘴角忽地平直，我有些没好气地捏起书角，正想把它丢回去，一张照片却忽然从书里掉落，正面朝上。

　　我怔愣住，低头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粉色彩笔圈出的那个人。

　　因为个子不高，所以只能站在第二排边上，又因为太瘦，脸小小的，皮肤特白，头发也长，打眼儿一看像个小姑娘，在这张人头攒动的照片里并不显得突出。

　　但因为那特意标注出来的墨迹，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有些不敢认，指尖微颤地拿起照片，翻过来确认了两遍名字。

　　然后我发现，那个对应的名字也被人圈了出来。

　　【姜颂】

　　这是我的高中班级毕业照。

　　高考结束后，我一直没来取，因为那时候走得急，连毕业典礼都赶得上参加，我听说属于我的那份毕业证书和纪念礼物都暂时由班主任保管，后来还是我爸某次出差途经，特地绕了路过来取的。

　　老班给我装好了袋子，方方正正的一份儿，因此拿回之后我也没仔细打开看过，只是随手塞进了抽屉里，并不知道这里面居然还少了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