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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痴(二) “别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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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怔,那声音听着是个少年。
只是声音变了调,像隔着块布,所有音节都从嗓子眼儿里一个一个往外挤,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就来看看,你们店只卖书吗?”来都来了,我索性大大方方走进店里,站在展示台边随手拿起一本名著。
其实根本看不懂。
那少年似乎不想回答,挣扎一番后终于开口:“也不是,还卖文具,还有其他的,你自己看吧。”鼻音把他每个字都泡发了,软塌塌地耷拉在句子里,偶尔一声咳嗽像突然按下的暂停键,等他再开口,声音又低了一个八度。
第一回见沈文约,这家伙还穿着校服,重感冒发高烧,额头贴了块退热贴,迷迷瞪瞪坐在柜台后面,比现在更青涩的脸冷冷耷下,谁都不爱搭理。
沈妈妈许是听见声响,从二楼跑下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诶,买什么呀小朋友,自己看看啊。”
沈文约简直就是他妈妈的翻版,长得像,声音也像,温和却有力量。
柜台后面烧懵了的家伙见有人招待,自顾自把脸往胳膊里一埋,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阿姨把抹布叠好放好,问我:“你们初中这么早就放学啦?”
我不好意思说我是翻墙逃出来的,随口胡诌:“我有点不舒服请了假,回家路过,想着下周要考试买几支新的笔。”
“这么用功啊。”阿姨指了指角落那块,“笔都在那儿呢。”
我挑了两支常用的,又拿了一筒笔芯,二十支一筒那种,量大划算。
沈妈妈拿了个纸袋,上头印着“松约书社”四个字:“一共14。”
我把书包取下来,视线有些暗,我便将手伸进去到处摸索。
没有。
夹层呢?
也没有。
前袋呢?
还是没有。
侧袋?
依然没有。
耳尖通红滚烫,我几乎想跪下来钻进书包仔细检查这二十块究竟去了哪里。
沈妈妈并不急,她似乎看出我的窘迫,笑道:“没事的,别急,要不要去找你家长来付一下钱?”
闻言我更加尴尬,哪里有家长,只有一个逃学的不良学生脑子一抽来买笔还没带钱!
“阿姨,我、我家长还没有下班,一会儿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没事的,孩子。”沈妈妈伸手探了探儿子胳膊上的温度,表情略显担忧,“可以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吗,二楼工人们弄得慢,刚装修完,今天要打扫卫生,他病得重,又不肯回家去。”
沈妈妈苦笑两声:“要是来人了,麻烦你帮我结账收银,让他睡这不碍你事儿的。”
我正愁没地儿去,连忙答应下来。
沈妈妈眼神温柔:“一会儿阿姨给你结钱,真是麻烦你了。”
我便在柜台后寻了个椅子坐下了。
地方不大,那少年身上盖着件外套,脸微微侧着,呼吸还是急促,嘴唇微微分开,眼皮烧得通红。
真可怜啊。
下午客人少,偶尔有几个家长带着六七岁的小孩儿来买画笔,我略显生疏地扫码收银,趴着的那家伙头也不抬,甚至还嫌他们吵,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时钟转过五点,我听见那座校园打响了放学铃。
没过五分钟,店门呼啦被推开,挤挤攘攘进来四五个人。
“沈哥!”
“文哥!”
“约哥!”
“你感冒好点儿没?!”
“怎么看着这么憔悴?”
“去医院了吗哥!”
好家伙,都不用问这家伙姓甚名谁了。
我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几个冲到柜台前的学生,个子都挺高,面面相觑后谁也没敢伸手触碰趴着的沈文约。
不敢碰,就都将目光移向我,笑嘻嘻问:“小豆丁,你怎么在这儿,做童工?还是走丢啦?”
叫谁小豆丁呢?
呵。
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傻大个儿了,蠢得不自知。
“我就一路过的,没带够钱被扣这了,他妈妈让我照顾他。”我手都懒得动,一抬下巴,整一副特桀骜的模样。
听见这话,所有人不自觉把目光投向后面。
我便跟着望过去。
是一个看上去很纤瘦的少年,单肩背着墨绿色的书包,个子不高,脸很小,五官很大,刘海遮住眉毛,下巴有点方方的,嘴角微微下撇。
好看么,算不上。
难看嘛,也没有。
但我莫名不喜欢那个人身上的气质。
“想什么呢?”
沈文约的声音在我耳边忽然响起,那人坐在对面,将菜单推给我:“想吃什么再加点儿吧。”
我低头一看,我爱吃的那些个菜早就被勾完了,正反扫荡两圈,又勾了几个沈文约爱吃的。
“我想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呢,你整个臭脸,谁都不搭理,还有你们班那体育委员大高个儿,一开口就喊我小豆丁,真够无语的。”
沈文约轻笑:“陈年旧事,难为你记这么久。”
我哼哼两声:“不难为,我记一辈子。”
吃完火锅,难得可以放纵,吃得我肚子都撑圆了,沈文约结账,火锅店里还是有些热,我先出了门,站在道旁吹凉风。
大概三五分钟,沈文约背着那布袋走出来,递给我一颗薄荷糖:“住哪儿?”我接过糖,撕开口子丢进嘴里,这火锅店开了十来年,糖也还是那款没变过,凉意直冲脑门。我以前上课总爱打瞌睡,得了闲就缠着沈文约来吃这家,饭后经常是沈文约结账,我仗着年纪小溜在一旁捡糖吃,经常揣一小兜走,但沈文约从来没吃过。
真没品味。
如今再吃,凉意之余,确实有些甜了。
我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家了,因为职业和学业原因,高中一毕业,父母迅速交接工作,和我一同搬去北京,这座南方小城随着淡淡的书卷香,和眼前这个人,彻底留在记忆里。
“还没订酒店呢。”我随口胡诌,“我现在可是大腕儿,订酒店人家都能查出我的开房记录,查到我的开房记录知道地点,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抓到你!”
“行了大腕儿,那委屈你住我家吧。”沈文约对我这副吃饱了就耍浑的模样很熟悉,因此也很清楚地知道怎么拿捏我。
“去你家?不方便吧。”我一直没回来过,后来也没再听到关于沈文约的任何事,以为他和孟嘉信住在一起,绞尽脑汁想找借口敷衍过去。
毕竟人家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我可不想小小年纪气得香消玉殒。
然而那人只是无奈摇头。
“我和孟嘉信,已经分手了。”
我脚步一顿,这话实在难以忽视,想再说什么不着调的话都不合适,西湖边夜风迎面一吹,把我的回答吹向沈文约:“哦。”
“不问为什么?”他听起来很诧异。
“不了吧,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好问。”我摇摇头。
听到我的回答,他忽然笑了,沈文约看向远方黑漆漆的湖面:“我和他这几年里,提过很多次分手,他都不同意。”
“这段关系开始时是为了让两个人更好,可现在,它让我疲倦,也让孟嘉信觉得累赘,倒不如断了。”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我还是没忍住。
这下轮到沈文约摇头:“不知道,他说他害怕,我不知道他害怕什么,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其实每一次吵架,他也会说分手,但到了第二天就会来找我,说他只是太生气了口不择言。”
“我一直住在老房子里,要不要去看一眼?”
老房子在老城区,离西湖并不远,我和沈文约一前一后走在湖边小道上。
真奇怪,沈文约没说分手时明明敢肩并肩的,可那人挑明了之后,好像突然变得生分了。
我有些无措。
其实我早知道他和孟嘉信已经有了隔阂,而且已经分开。
大约去年秋末,在北京,我遇到了当时那个喊我小豆丁的、沈文约他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皮肤黝黑,长相一点儿没变,以至于我一打眼就认出来了。
我长到22岁,个子已然超过一米八,却仍然没有对方高,难免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想因此丢了面儿,正打算拉着室友赶紧躲开,却见那大块头脚步一顿,露出身侧挡着的人,那笑意晏晏的模样,赫然是孟嘉信。
两人手挽手,那种甜蜜,是装不出来的。
我有些忘了当时我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后来回了家,翻出旧时好友的联系方式,直截了当地问:“沈文约和孟嘉信分手了?”
好友一头雾水,经过多方询问后,我得到了回答。
“沈文约说,没有。”
好吧。
我取消了第二天飞回杭州的机票,关上手机,不知是愤怒多还是失望多。
小道上路灯昏暗,我只低头盯着沈文约影子,正想坦白自己其实已经订好了酒店还是不麻烦了,就听见沈文约开口:“别难过,别多想,和你说并不是想增添你的负担,只是觉得,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你该知道的,我也应该告诉你。”
我又说不出话了。
黑暗里,我看着沈文约宽阔的背影,心里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