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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人心叵测 ...

  •   空气重回身体,理智重回大脑。
      喉管被割断的瞬间,王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立刻捂住脖子。
      他直挺挺倒下。
      孔倩直起身,终于看清自己干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抚上王胜的头痛哭流涕。
      王胜喉间发出‘咯咯’的挣扎声,向孔倩伸出手。可惜此时他眼中的世界是模糊的,伸出去的手怎么也抓不着他想要的,最后终于落下。
      身下凉嗖嗖,转头一看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金丽愣愣得站在门口。
      她来找她,听见争吵取出地毯下的钥匙开门,却刚好目睹了王胜死的那一瞬间。
      孔倩泪眼婆娑望向金丽,手上还扶着王胜:“救救他,我不是故意的,救救他……”
      反应过来的金丽关上门,扶起孔倩。
      孔倩还念叨着救他。
      “他死了。小倩,他死了。”
      孔倩状态很不好,连坐都坐不稳,扒着金丽跪在地上痛哭:“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真的不是的。”
      “我们先去冷静一下好不好?总会有办法的,你先把那玻璃片处理了好吗?”
      孔倩手上紧紧握着杀害王胜的玻璃片,依言找地方处理。
      她盯上了窗台上的盆栽,她将植物从盆中连根拔起,又把玻璃片塞进去,原本的植物粗略盖回上面。
      金丽带孔倩去卫生间打了水洗干净身上的血。
      两人在狭小出租屋里来回走来走去,金丽不小心踩到血迹在地上留下的半个鞋印。
      金丽目光死死钉在地板那半枚血鞋印,心脏狂跳,急步冲进卫生间翻找清洁用品,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瓶84消毒液。
      她猛得倒出半瓶用抹布用力擦拭,特意避开了王胜的尸体,摩擦产生的泡沫盖过暗红痕迹时她稍稍松了口气。
      孔倩依旧失魂落魄的,金丽明白拖得时间越长,她们的处境就越危险。她干脆把孔倩拉去自己家。
      时间继续流逝,九点二十五,她敲响了小刘家的门。
      “别想了,都过去了。”金丽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
      车上,孔倩啜泣起来:“我们真的逃得掉吗?”
      金丽腾出一只手紧紧牵着她:“马上就到了,出了国就没事了……”
      指挥大厅屏幕铺满高架实时监控,金丽驾驶的白色SUV一路疯狂穿插变道,车速甚至直接冲破140码,沿途车辆慌忙避让。
      “各铁骑小组注意,保持安全距离尾随,禁止主线逼停,重复,禁止主线别车!所有下匝道立即布控,三号互通匝道铺设破胎器,特警到位。”
      对讲机里传来周焕山的急促指令。
      “前方白色轿车驾驶人,你已涉嫌重大刑事案件,立即打开双闪,从前方最近匝道驶离高架,配合警方检查,拒不配合将实施合围堵截,负全部法律责任!”
      两辆警用轿车错开车流,一前一后隔开无关社会车辆,稳稳卡在轿车左右后方,喇叭循环警告,却始终不近身冲撞。
      金丽死死攥紧方向盘,看见前方匝道口密密麻麻的警车与反光锥,猛地猛打方向试图冲过隔离带,后方铁骑立刻同步封死变道空间。
      距离匝道还有两百米,地面已经铺开一排破胎器,重型警车横在出口正中彻底封死去路。SUV轮胎碾过阻车钉瞬间泄气,车身剧烈跑偏,一路擦着护栏,最终滑停在匝道边缘。
      数名民警立刻持枪警戒围拢,厉声喝令:
      “立刻熄火!嫌疑人双手举出窗外,下车!”
      警察们警惕扡举枪靠近,再一次命令她们下车。逃跑的计划彻底没戏,主驾的金丽缓缓松开攥到发白的方向盘,侧头看了眼副驾崩溃垂泪的孔倩,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完全碎干净。两人终于不再挣扎,打开车门下了车。
      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不会反抗。
      特警分别站在两人身侧,伸手扣住她们的胳膊,将两人的手腕一并向后弯折至后腰,金属手铐“咔嗒、咔嗒”两声相继锁死,标准反铐牢牢固定住双手。
      手铐收紧,勒出两道泛红的印子,孔倩疼得轻轻抽噎了一声,却依旧安分垂着头,没有挣扎。
      罗绮玲和三队一名女警一手按住两人后颈,微微俯身压低她们的身形,快速从头到脚搜查口袋、袖口,收缴手机等随身物品。
      “分开带走,隔离审讯,防止串供。”
      金丽全程沉默,脊背绷得笔直;孔倩止不住小声哭,双手被反锁在身后,连擦眼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滴落。
      两人被押回了市局,周焕山第一时间告诉了白青泽。
      “抓着她们了,等明天你回来审吧?”
      “知道了。”
      “我们队长来了,由他审你。”
      孔倩抬头一看,是医院里那个追她们的警察。
      他看着还是很憔悴。
      他还没完全养好身体,眼底是散不去的青黑,脸色偏白,肩线微微松弛,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警服。没有厉声压迫,也没有半点医院追击时杀伐凛冽的气场。
      此刻的他,安静、温和得近乎悲悯。
      在她视线里的白警官眉眼间压着沉沉的倦意,不像警察,反倒像一个已经看过无数人间悲剧、早已见惯苦难、却依旧心软的人。
      他安静落座,抬手示意记录员保持静默。
      白青泽坐在讯问桌对面,距离放得很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轻得像安抚受惊的普通人:“孔女士,请您抬头看着我。不用害怕。”
      孔倩终于抬起通红的眼。
      “为什么要逃?你们要去哪里?”
      她的唇哆哆嗦嗦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人,我害怕。”
      白青泽尽量放轻语气:“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孔倩一怔,一个警察在知道她杀了人之后没有愤怒喝斥,反而愿意倾听她说理由。
      积压多日挥散不去的恐惧、愧疚、绝望轰然崩塌,她埋着头,肩膀剧烈抽动,哭声压抑又破碎。
      白青泽耐心等她哭完,语速很慢,字字都稳:“那天,他家暴了你,对吗?”
      他拿出从孔倩家中搜出的证据——病历单,缴费单。
      一张张伤情的诊断,一次次暴力的证明。
      孔倩泪眼模糊,再也撑不住,轻轻点头,声音破碎断续:“是,是……他要掐死我。”
      她第一次完整开口,坦白了所有起因。
      “那天他喝多了,债主找上门要钱,他没钱债主要砍他一只手。我,我拿我攒的一万块还给陈磊,我丈夫生气了。”
      “他一直打我,还用酒瓶砸我的头,掐着我的脖子……”
      从长期家暴言语凌辱和精神控制,到当晚醉酒上头、动手锁喉,再到她濒死挣扎、失手划开喉管,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如实托出。
      白青泽起身走到审讯桌面前,向泪流满面的孔倩递去一张纸。
      “你能承认自己的过错,已经很棒了。”
      孔倩骤然抬头,望着眼前被笼罩在光下的男人。
      好温柔,好温柔,好温柔……
      他和别人不一样。

      孔倩笔录暂时收尾,白青泽移步隔壁讯问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金丽抬眼。
      她看到的白青泽,不是审问犯人的执法者。
      是真的在替她们难过。
      他眼底有清晰的惋惜、悲悯,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更没有一丝“你们罪无可赦”的冰冷定论。
      金丽一路冷静、善后、硬扛,从和警方智斗逃亡到被迫截停,她从未崩过心态。
      可这一刻,看着白青泽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可惜,她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缓缓塌了下去。
      “金女士,她全都交代了。”
      白青泽缓缓开口,温和地方她对视:“您明明清楚法律的底线,为什么还要帮她隐藏。”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
      “知不知道无所谓,我只想知道您的想法。你这么做,肯定有您的理由。”
      “我……只是,见不得善良的人没有好下场。”
      “所以你串供掩护,带她出逃都是为了保护她对吗?”
      这句话不是斥责,只是询问事实。
      金丽垂眼盯着腕上的手铐看了很久很久。
      没必要再骗了。
      也没必要再扛了。
      她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干涩:“是。”
      紧接着是清理现场,卡时间作证,以及她们提前想好的供词和对话:

      “丽丽,我怎么办?我不想坐牢。”
      金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突然抓住孔倩的肩:“你今晚就住我家,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你家,然后我会报警。”
      “不要!丽丽我求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坐牢……”
      “你先冷静!你是死者家属警察不会怀疑你的,到时候你就说你一晚上都在我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孔倩抽噎着问:“真的吗?”
      “相信我。”

      所有包庇,所有善后,所有的畏罪行为,在此刻全都如实供述,毫无隐瞒。
      两人至此,彻底认罪,亳无保留全盘坦白。

      两人依次签字捺印,终于被短暂安排在一起等待转移。
      记录员被支走去倒水。
      白青泽眨眨眼,目光落在两个刚刚历经崩溃、坦诚认罪的女人身上,声音带着点鼻音,温柔又笃定,说出只属于她们三人的隐秘承诺。
      “你们听好。”
      “你们主动坦白、全程认罪、如实供述全部动机与经过。孔倩属于长期家暴下的激情自卫、过失致人死亡,主观恶意极小。金丽包庇是护友,无预谋、无恶意协助毁灭证据。”
      他顿了顿,眼底认真郑重说道:
      “我,会帮你们。”
      “我会整理全套家暴证据、被害人事前过错、你们坦白认罪、真诚悔罪的全部材料。尽我所能,为你们两个人争取缓刑。”
      不是空话安抚,是刑警基于案情、法理、情理,给出的最实在的兜底。
      两人骤然抬眼,泛红的眼底,终于在无尽黑暗的绝境里,看见了唯一一束温柔的光。
      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
      只有历经世事的体谅,与一份沉默的、尽全力的保全。
      金丽看向白青泽泪盈盈的眼睛,又想起他略带哭腔的鼻音:“白警官,你在难过吗?”
      他点点头。
      “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
      刚刚白青泽说了什么?
      我会帮你们。
      为你们争取缓刑。
      她们自知犯下重罪,命案、包庇、畏罪潜逃,条条罪名摆在眼前,法理难容。可这位身负大功、历经凶险的刑警,却愿意破例心软,许诺为她们奔走争取缓刑。
      这份善意太过沉重,也太过意外。
      金丽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轻声开口:“白警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孔倩也跟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眼底满是不解。她们是嫌疑人,是犯下过错的人,不值得任何人费心保全。
      “因为你们不是坏人,也因为……当年没有人帮我。”
      “法无情,人有情。法律是骨架,共情是血肉。我没有因为你们可怜就私自放过你们。但我看得见你长期被家暴的事实,看得见你选择包庇的初心。”
      “请你们记住,我的承诺不会是谎言。”
      交接人员来了,两人被扶起往外押送。
      “等一下。”
      两人齐齐转头。
      “最后问一句,你们为什么想去法国?”
      孔倩终于没那么胆怯了,看着他认真回道:“因为我喜欢画画,法国有很多可以练习油画的风景。”
      她的脸上充满向往。

      她们被押走了,白青泽一直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发呆。
      “想什么呢?”周焕山搂着他的肩。
      “我在想,人心叵测。”
      他没有收回视线:“孔倩告诉我,王胜曾经给过她最温柔的承诺;金丽也曾以为人心向善。”
      “人就是这样的。当我们满心欢喜来到这世界,以为自己就是正义。直至突然有一天发现和你对立的人心里也满心正念,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迷茫。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人在灰色中苦苦挣扎。”
      “周焕山。”
      “嗯?我在。”
      “我想帮她们。”
      周焕山低头看他的发旋,没说话。
      “我不是法外开恩,而是在法治的规则范围内,用道德情理为她们争取合理的裁量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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