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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白与对弈 第6章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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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坦白与对弈
傍晚六点二十。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苏晓夏从代码界面抬起头,看到崔桂兰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袋子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油星子和莲藕的清甜混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吃饭,想修仙?”崔桂兰把保温袋搁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客厅——折叠桌上两台笔记本并排放着,移动硬盘的指示灯狂闪,沙发上摊着三张画满方块箭头的A4纸。
林屿站起来,点了下头,不知道叫什么。
“叫奶奶。”崔桂兰打量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欠我孙女三年不回信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苏晓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奶奶。”
“你别打岔。”崔桂兰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棋盘,啪地撑开搁在茶几空出来的那一角上,“排骨汤先喝。喝完下棋。”
“测试用例还没——”
“第三百一十三条。”崔桂兰把棋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木质棋子哗啦啦铺了半张茶几,“我是你第三百一十三条测试用例。你的产品要是连一个六十岁老太太都过不了,就别参赛了。”
林屿看着棋盘。
楚河汉界。红黑两边。
“会下吗?”崔桂兰问。
“会一点。”
“那就下。”
七点十五。
排骨汤喝完了。苏晓夏把碗收进厨房,出来时发现棋盘上已经走了十几步。
林屿执红。崔桂兰执黑。
老太太下棋不用想,落子快得像切菜。林屿每一步都犹豫,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半天才放下。
“你下棋跟做人一样。”崔桂兰当头炮吃掉他的一个兵,“怕错。”
林屿没说话。
苏晓夏坐回自己的笔记本前,屏幕上是第三十二组测试用例的代码。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棋局上。
“小伙子,我问你个事。”崔桂兰走了一步马,“三年前,你看到她那条私信的时候,你在干嘛?”
林屿手里捏着车,停住。
“奶奶——”
“让他说。”崔桂兰没看苏晓夏,眼睛盯着棋盘,“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四。”
“二十四。三年前二十一。”崔桂兰把士挪了一步,“二十一岁的时候,你在怕什么?”
客厅里只有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声音。
林屿把车放在棋盘上。
“我妈刚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一天。那四十一天里我每天只做一件事——陪床。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想写代码,发现什么都不会了。
苏晓夏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
“那段时间我关掉了所有社交账号。论坛、邮箱、即时通讯。”林屿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一个炮,“三个月后我才敢重新打开。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回复窗口。”
“什么叫回复窗口?”崔桂兰问。
“私信系统只保留三个月内的未读消息。”林屿的喉结滚了一下,“我看到的是已过期的通知。内容只能显示前六个字。”
他停了一下。
“前六个字是:‘林屿老师,我爸——’”
崔桂兰落子的手停在半空。
苏晓夏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第三十二组测试用例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七,她没点继续。
“后来我查到了她父亲去世的消息。”林屿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我本来可以回一封邮件。可以发一条短信。可以打一个电话。但我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红相往前推了一格,“一个教过她编程的网友,在她失去父亲的时候消失了三个月。等她再出现,告诉她‘我看到你爸去世了但我没回’——这句话不管怎么包装,都是刀子。”
“所以你选了另一把刀子。”崔桂兰吃掉他的相,“沉默。”
林屿没说话。
“你以为沉默就不是刀子?”崔桂兰抬头看他,“你以为不回复,她就只会怪自己找错了人,而不是怪自己?”
棋盘上的红子越来越少。
“我欠她一条命。”林屿说。
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不是欠技术指导。不是欠没回私信。是欠那三个月。她躺在医院走廊的时候,我关掉了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她在等我回复,我在删账号。”
苏晓夏把笔记本合上。
啪的一声,很轻。
“你确实是欠我。”
林屿抬头看她。
“但不是欠一条命。”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从棋盒里拿出那枚被吃掉的“帅”,放在棋盘正中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夏夏,别让任何人对你愧疚。愧疚这玩意儿,比恨还重。’”
崔桂兰看着孙女。
“所以你没回就没回。”苏晓夏把“帅”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你愧疚。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产品做出来的队友。”
她把棋子放回棋盒。
“继续下。”
同一时间。
沈砚的手机亮起来。
来电显示:乘风计划组委会-赵秘书。
他接起。
“沈总,有件事跟您通个气。”赵秘书的声音压得低,“星途科技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回避申请。他们质疑您同时担任赛事投资人,又与前参赛队伍成员存在私人关系,可能影响评审公正性。”
沈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笔记本。
“具体指向?”
“您之前对林屿的个人投资意向,以及——”赵秘书顿了一下,“您与苏晓夏女士家属的私人联络记录。他们提交了一份通话记录截图。”
沈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
“截图内容?”
“是您与崔桂兰女士的通话记录。时间戳覆盖了赛事报名期。”
窗外夜色压下来。
“组委会的意见?”
“回避申请暂时受理。评审委员会明天上午开会讨论。如果认定利益关联成立——您推荐的参赛项目将被重新审查,林屿的个人参赛资格也可能被取消。”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秘书,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退出投资人身份,以全职顾问形式加入该项目的参赛团队——是否在赛事规则允许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规则上允许。但如果这样做,您将失去所有评审环节的投票权。决赛环节也无法以投资人身份对项目进行投资或背书。而且——”
“发一份顾问协议的模板给我。”沈砚打断他,“现在。”
“沈总——”
“星途打这张牌,无非是想把我踢出局,断了苏晓夏的外部信息源。如果我退出投资人身份,回避申请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但您为什么愿意做到这一步?”
沈砚看着窗外老居民楼的轮廓。
“因为我欠一个承诺。”他挂断电话。
三分钟后,赵秘书发来顾问协议模板。
沈砚扫描、签名、回传。
协议上写明:本人沈砚,自愿放弃乘风计划投资人身份,以全职顾问形式加入苏晓夏团队,参与Project-Lighthouse项目的技术市场化指导。签署日期:今晚。
晚上十点四十。
棋局已经结束了。
崔桂兰的“将”被吃掉,但老太太笑了。她说林屿学会不犹豫了——最后三步只用了不到三十秒,每一步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睡觉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晓夏的肩,“排骨汤明天热一下还能喝。别倒。”
苏晓夏送她到隔壁门口。
回来时,林屿还坐在沙发上,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苏晓夏坐到他对面。
棋盘的中间空着——那枚被“将”死的“帅”还躺在棋盒里。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茶几正中间。
“三年前那条私信,我写的是‘林屿老师,我爸爸走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发出之后,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了天亮。”
林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当时你回了,你猜我会问你什么?”
他没说话。
苏晓夏站起来。
拿起那枚“帅”。
放进了原型机的外壳里。
外壳是旧电路板做的。那是她父亲的遗物——一块从废弃项目里拆下来的主板,边角磨圆了,被他当成杯垫用了三年。苏晓夏替它开了槽,正好能嵌进一枚棋子。
“棋子我收了。”她把外壳合上,“你欠我的答案,比赛结束之后还。”
林屿看着那个嵌了棋子的原型机。
“好。”
窗外。
一辆车停在老居民楼楼下。
引擎没熄。车灯打出两束白光,打在墙根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沈砚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
是崔桂兰两分钟前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
前半句:“沈砚,那孩子的棋下得不错。但是你没告诉我,他欠的是这个。”
后半句。
“你欠的呢?”
车内安静。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楼上的灯还亮着。
引擎声在夜里很久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