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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危机前兆 三月二十九 ...

  •   三月二十九,澜江码头起了大雾。
      雾从江面漫上来,将停在岸边的药船遮去一半。远处船灯在白茫茫的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串随时会被江水吞没的萤火。
      江氏这一次要送往青岭的药,共四十八箱。
      黄连十二箱。
      柴胡八箱。
      金银花、苍术、白芷各六箱。
      剩下十箱,是军医催得最急的止血散、驱寒丸与退热药。
      这些药先从京中商号送到澜江码头,走水路抵换马渡,再转陆路北上。若一路顺利,四月初一便能进入青岭军营。
      前两批急药只够压住北营疫势。
      这一批若断,前头所有亏损、改道与冒险便都白费。
      江问萤站在码头栈桥上,手里拿着封签簿。
      阿杏跟在她身旁,逐箱念号。
      “黄字十三,封签完整。”
      “黄字十四,重量一百零二斤,比出仓时多四两。”
      江问萤抬眼。
      “开箱。”
      伙计立即撬开封板。
      箱中黄连码得整齐,最上层却压着一块刚吸过水的湿布。布不大,只沾了一点水,恰好让整箱重量多出四两。
      阿杏脸色微变。
      “有人动过药箱?”
      江问萤取出湿布,低头闻了闻。
      没有异味。
      不像下毒。
      更像有人撬开箱子后,为了让重量与原记录大致相同,随手加进去的东西。
      她翻看箱内黄连。
      药材没有被换。
      封签也仿得很像。
      若不是江氏每只药箱出仓时都记到两,几乎看不出被人开过。
      江问萤问:“黄字十四昨夜放在哪一排?”
      负责守仓的伙计脸色发白。
      “第三排最里头。昨夜子时前,小的一直守着。子时换岗后,由码头赵六和孙平接手。”
      “人呢?”
      “赵六在。孙平今早没来,说是母亲病了。”
      江问萤将湿布放回箱盖。
      “去孙平家。”
      “别惊动官府,也别带江氏大队人马。”
      “先看人在不在。”
      伙计领命离开。
      阿杏低声道:“掌柜,这批药不能走。”
      江问萤看向雾中的船。
      “为何不能走?”
      “有人已经摸进仓里,还开过药箱。”
      “所以更要走。”
      阿杏不解。
      江问萤道:“他若想换药,不会只开一箱。”
      “开箱,是为了确认里面装的是否真是青岭急药。”
      “他们在探货。”
      阿杏脸色更难看。
      “那便是有人盯上了这批药。”
      “嗯。”
      “掌柜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亲自押?”
      江问萤将封签簿翻到下一页。
      “因为有人盯着,我才要去。”
      这批药不只是四十八只箱子。
      也是江氏刚刚保住的军需药线。
      军需署复核后的第一批药若出问题,卢氏与商会便会立刻要求撤掉江氏。
      赵行舟的担保也会因此被追责。
      更重要的是,青岭等不起。
      江问萤可以把押运交给伙计。
      可若她自己都不敢走这条路,又凭什么让船工与车夫替她冒险?
      阿杏急道:“可掌柜若出事——”
      “我若留在京中,药便不会出事?”
      江问萤看着她。
      “真正想断青岭药线的人,不会因为我不在船上便放过这批药。”
      “我去,至少能看路、辨船、查货。”
      “出了事,也知道该舍哪箱药、保哪条船。”
      阿杏还想劝。
      江问萤已经将重新封好的药箱交给验货伙计。
      “黄字十四换新封签。”
      “所有药箱再过一次秤。”
      “船底、舵绳、篷布与备用火油全部重查。”
      她停了一下。
      “押运路线只留前半段。”
      “换马渡之后走哪条路,不写进总簿。”
      阿杏抬眼。
      “掌柜怀疑江氏内部也有人递消息?”
      “不是怀疑谁。”
      江问萤道。
      “是不能再让任何一张纸知道整条路。”
      军需署批下的官定路线,是换马渡转北官道,经松岭驿进入青岭。
      可春汛刚起,松岭驿前一段路泥泞难行。
      江问萤原本准备在换马渡改走东侧旧驿道,从鹰嘴峡外绕过,再接青岭官道。
      这条路只快半日。
      却能避开沿途两处临时税卡。
      知道的人不多。
      赵清越。
      青岭接应骑兵。
      江问萤与两个老船工。
      除此之外,只有军需署封存的路线副本。
      江问萤望向江面。
      雾气太重。
      水声却很清楚。
      远处有一艘空船正从江心慢慢经过。
      船上没有货。
      吃水却比寻常空船深。
      江问萤眸光微动。
      她走到栈桥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空船行水,船腹拍浪的声音本该轻而空。
      这艘船的水声却发沉。
      船舱下压着东西。
      或是铁器。
      或是人。
      江问萤问:“那是谁家的船?”
      码头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有商号旗。像是上游下来的散船。”
      “散船不会在江氏码头外绕三遍。”
      管事脸色一变。
      “要不要拦?”
      “不拦。”
      江问萤收回目光。
      “记下船形、舵纹与掌船人的衣着。”
      “派一只小船跟到下一个渡口。若他们中途靠岸,不要接近,只看是谁接应。”
      “是。”
      雾中的空船渐渐远去。
      船尾一名戴斗笠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褐色蓑衣。
      江问萤却觉得,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先前去找孙平的伙计匆匆回来。
      “掌柜。”
      “人在吗?”
      “不在。”
      伙计喘了口气。
      “孙平母亲根本没病。邻居说,他昨夜回来收了东西,天没亮便带着母亲和妹妹走了。”
      “往哪里?”
      “不知道。只听说有人替他们备了车。”
      阿杏低声道:“跑了。”
      江问萤没有意外。
      孙平在江氏码头做了不到半年。
      平日不多话,也没出过错。
      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忽略。
      他未必知道整条押运路线。
      但一定有人给了足以让他连夜逃走的价钱。
      江问萤道:“将孙平名字从押运名册上划掉。”
      “他的工钱呢?”
      “结到昨日。”
      阿杏皱眉:“他出卖江氏,还给他工钱?”
      “做过的工,该给。”
      “至于开箱与递消息的账,等找到人再算。”
      江问萤合上封签簿。
      “启船时辰不变。”
      “明日卯时,第一艘药船离港。”
      澜江风吹过栈桥。
      雾气稍稍散了一些。
      四十八只药箱安静地排在岸边,封签上的“青岭急药”四字被水汽润得颜色更深。
      像四十八个已经写进别人眼里的靶子。
      同一日,谢氏东院书房。
      谢怀瑾从一叠水部文书中,抽出了一份封路令。
      文书很新。
      落款是三月二十七。
      内容也简单。
      松岭驿北段木桥受春水冲损,自三月三十起封路五日。往来商旅、军需车队皆改走东侧旧驿道。
      谢怀瑾看了两遍。
      没有发现伪印。
      格式也完全符合水部公文。
      看起来只是一道寻常封路令。
      他将文书放到一旁,又翻开另一册巡检调令。
      青岭官道南段近日有流匪出没,原驻鹰嘴峡口的二十名巡检,于三月三十调往西坡协助剿匪。
      调令出自兵马巡检司。
      同样没有问题。
      谢怀瑾的手停在纸上。
      松岭驿封路。
      军需车队只能改走东侧旧驿道。
      鹰嘴峡巡检又恰好在同一日被调走。
      一条路被堵。
      另一条路上的守兵被撤。
      若只是巧合,未免太齐整。
      谢怀瑾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
      半日前,他还在查兰台旧文库的迁移册。
      大理寺暗室中找出的兰字丙九旧号,经过三次迁库,如今已很难直接对应。谢氏族中最近又有人开始注意他调阅旧卷,东院书房外的值守也换了两次。
      他不能再明着查。
      所以今日只借核对水路文书为名,翻阅各官署抄送谢氏的常例公文。
      没想到旧粮案抄本没有找到,先看见了这两道调令。
      谢怀瑾取出江氏军需担保副本。
      那是军需署抄送谢氏文书房留档的。
      赵行舟的名字写在担保人一栏。
      江问萤的名字则在承运商号之后。
      后面附着这一批药的启运时辰。
      三月三十,离京。
      预计四月初一,经换马渡转陆路。
      具体改道只写了一个“东”字。
      没有完整地点。
      江问萤显然留了心眼。
      可若松岭驿被封,东侧能容军需车队通行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绕行三十里。
      另一条穿过鹰嘴峡。
      青岭急药不会选择多走三十里。
      谢怀瑾拿出地图。
      他的指尖沿澜江码头向北,停在换马渡。
      再从换马渡划向鹰嘴峡。
      峡口狭窄。
      北侧是废弃烽台。
      南侧有一片春林。
      再往前,是一座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旧石桥。
      车队一旦进入峡中,前后路都很容易被封死。
      若巡检又恰好调走,这里便成了最合适的伏击之处。
      谢怀瑾看着地图。
      许久没有动。
      门外有人敲门。
      “公子。”
      “何事?”
      “二老爷让人问,您今日为何调阅水部封路文书。”
      谢怀瑾眸色微沉。
      “军需署送来一份担保副本,涉及江氏水路。我核对常例。”
      “是。”
      门外脚步声并未立刻离开。
      过了片刻,守在门外的人才退远。
      谢怀瑾看向紧闭的房门。
      谢氏在盯他。
      曲水园之后,谢家已经知道他当众替江问萤挡过污名。
      昨日,他又从江氏商号带回小鸦口旧船档。
      在谢氏眼中,这已经不是普通查账。
      他若今日亲自去江氏提醒,消息很快便会传到族中。
      更可能让沈府知道,伏击计划已经暴露。
      对方会改路。
      改时辰。
      甚至提前动手。
      谢怀瑾垂眼。
      最直接的办法,是将两份调令送给谢朔衡。
      可谢朔衡在查金吾卫内鬼,身边早有人盯着。大理寺若突然调人护送江氏药队,也会惊动对方。
      赵清越更不能动。
      她一旦以金吾卫或青岭侯府名义增加押运兵力,削藩派便有理由指责赵氏以运药为名,私调京中卫兵。
      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赵行舟。
      他是这批药的担保人。
      调人检查押运路线,合情合理。
      他与江问萤的关系,满京城都知道。即便临时带兵接应,也只会被当成担心江氏出事。
      不会有人想到,消息来自谢怀瑾。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担保文书上。
      赵行舟。
      又是他。
      雅集上,江问萤坐在赵行舟身旁。
      军需署中,赵行舟将名字写进她的药线。
      如今她可能遇伏,最合适去救她的人,仍是赵行舟。
      这一切都很合理。
      合理得让谢怀瑾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烦躁。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在意。
      江问萤不能死。
      她手里有旧粮案死者家属名单,也有江氏暗账。
      江氏药材不能断。
      青岭北营还在等药。
      她若死在路上,江氏会乱,药线会断,旧案也会少一条能走的水路。
      无论从哪一件事看,他都该设法保住她。
      只是为了案子。
      谢怀瑾将地图移到面前。
      提笔时,他的手很稳。
      鹰嘴峡。
      废烽台。
      南坡春林。
      旧石桥。
      他将最适合埋伏、堵车与放箭的位置逐一标出,又在峡外画了一条可供骑兵绕行的小路。
      那条路很隐蔽。
      旧地图上没有。
      却能从西侧山坳直接绕到伏击者背后。
      写到最后,他在图下留了一行字:
      三月三十,松岭驿封路。鹰嘴峡巡检调离。若江氏改走东道,必有伏。
      笔尖停住。
      谢怀瑾原本想再写一句。
      让江问萤不要亲自押运。
      可这句话刚落下两个字,便被他划掉了。
      他知道江问萤不会听。
      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她决定去不去。
      可他此刻做的事,仍是在替她选择。
      不告诉她危险从何而来。
      不问她想如何应对。
      只将她的安危交给一个他认为更合适的人。
      谢怀瑾看着被划掉的墨迹。
      片刻后,将路线图折起。
      他没有署名。
      也没有盖印。
      只让人从库房取来一本普通的西渠马料价册,将路线图夹进最后几页。
      门外守着的人是族中刚换来的。
      不能用。
      谢怀瑾等到申时,借核账为名去了谢氏前院。
      回程时,他在府中书阁停了一刻钟,将价册混进一摞要送还军需署的旧书中。
      赵行舟这两日正在军需署核对青岭马料。
      这本书,自然会送到他手里。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文书往来。
      没有人会知道,书页之间藏着一条救命的路。
      谢怀瑾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桌上还摊着那两道调令。
      松岭驿封路。
      鹰嘴峡撤防。
      每一枚官印都是真的。
      也正因如此,这场伏击才更像一场意外。
      若江问萤死在那里,官府会说是山匪劫药。
      军需署会说江氏冒险改道。
      商会则会借机接管青岭后续药线。
      没有人会问,为何正好在她经过之前封路。
      又为何正好调走峡口巡检。
      谢怀瑾将文书慢慢合上。
      他忽然想起暗账上那些名字。
      每个死者后面,都有一个小小墨点。
      若江问萤死了,她的名字会被谁记下?
      赵行舟?
      赵清越?
      还是那本没有题名的暗账,再也不会有人翻开下一页?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
      谢怀瑾的手骤然收紧。
      纸页在他掌中皱出一道深痕。
      他低头看着。
      许久之后,才慢慢松开。
      只是为了案子。
      他再次在心里告诉自己。
      也只能是为了案子。
      酉时末,军需署。
      赵行舟翻完最后一份马料账,正准备离开。
      小吏抱来一摞归还的旧书。
      “赵小伯爷,这是谢氏文书房核过的西渠马价旧册。”
      赵行舟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最上面那本价册被放到案上,书页间露出一角折纸。
      他抽出来。
      纸上没有落款。
      只有一幅鹰嘴峡路线图。
      赵行舟看完第一行,脸上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他认得这字。
      雅集上,谢怀瑾曾替江问萤写过一份旧案摘录。
      军需署文书里,也留着谢氏复核时的批注。
      笔锋清正。
      转折处却习惯微微向内收。
      是谢怀瑾。
      赵行舟将路线图翻到背面。
      没有其他话。
      更没有解释消息从何而来。
      他看着那道从西侧山坳绕到鹰嘴峡后的细线,许久没有说话。
      一旁亲卫问:“小伯爷,怎么了?”
      赵行舟将图折起,收入袖中。
      “江氏药队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离港,水路一日,后日换马渡转陆。”
      “接应骑兵有多少?”
      “青岭派了十二骑,在换马渡等候。”
      太少。
      若只是护运,十二骑足够。
      若有人提前在鹰嘴峡设伏,十二骑连护住药车都难。
      赵行舟起身。
      “调二十名轻骑。”
      “不要用赵氏旗,也不要走北官道。”
      亲卫一惊:“小伯爷要去哪儿?”
      赵行舟取过佩刀。
      “鹰嘴峡。”
      “可军需署这边——”
      “告诉方署丞,我去查担保药线。”
      他说完,脚步忽然一停。
      “此事先不要告诉江氏。”
      亲卫不解。
      “为何?”
      赵行舟垂眼,隔着衣袖按住那张路线图。
      “她已经在路上。”
      “现在传信,未必来得及。”
      更重要的是,一旦江氏临时停船,对方便会知道伏击泄露。
      下一次会藏得更深。
      赵行舟不喜欢替江问萤做决定。
      可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他会亲自去。
      不会只将她的命交给另一张纸。
      “备马。”
      赵行舟道。
      “今夜出城。”
      夜色落在澜江上时,江氏最后一只药箱已经封好。
      江问萤站在船头,重新核过船工与车夫名册。
      阿杏问:“掌柜,明日仍按原时辰启航?”
      “嗯。”
      “那艘空船没有跟回来。”
      “它不必回来。”
      江问萤望向雾后的水面。
      “该看见的,已经看见了。”
      她知道前路不会太平。
      却不知道危险会从哪一段水、哪一道山口来。
      更不知道此刻已有一张路线图,越过谢氏高墙与军需署重门,送进了赵行舟手中。
      她只知道青岭在等药。
      所以这条路必须走。
      远处更鼓响过。
      江问萤合上名册。
      “落锁。”
      “明日卯时,启船。”
      江氏码头的灯一盏盏熄灭。
      四十八只药箱沉在船舱中,压得船身吃水极深。
      而在另一张没有署名的路线图上,鹰嘴峡的南坡、烽台与旧石桥,已经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像三处尚未落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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