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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赵行舟救人 四月初一, ...

  •   四月初一,天未亮透。
      鹰嘴峡外横着一层淡青色的雾,贴着山脚缓慢游移。官道从两峰之间穿过,一侧是陡壁,一侧临着浅涧,路面被连日春雨泡得发软,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深痕。
      江氏的药队在换马渡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重新上路。
      四十八只药箱分装在十二辆车上,箱角都包了铁皮,外覆油布。江问萤骑马走在第三辆车旁,身上仍是昨日那件青色窄袖长衫,发间沾着潮湿雾气,脸上看不出倦色。
      前方探路的伙计折返回来,低声道:“东家,松岭驿那边还封着,说是山石滑坡,三五日内都不能通。鹰嘴峡里倒没见异样,只是原本该守在旧石桥的巡检,一个也不在。”
      江问萤抬眼望向峡口。
      两侧山林黑沉沉的,春草刚冒头,几株野杏开得零落。太静了。
      连鸟雀都没有。
      她问:“昨日过换马渡时,可有人跟着?”
      “没瞧见。”
      “没瞧见,不等于没有。”
      伙计心里一凛。
      江问萤扫过车队,忽然道:“把油布再查一遍。每辆车的水囊取两只,浇湿毡毯,压在最上面。”
      “东家,水本就不多——”
      “前面有浅涧,过峡后再补。”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伙计立刻照办。
      随行的青岭护卫策马上前。为首之人姓齐,面相粗硬,右眉断了一截,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他顺着江问萤的视线看了片刻,道:“江东家觉出不对了?”
      “齐大哥走过几回鹰嘴峡?”
      “三回。”
      “从前也这么静?”
      齐护卫握紧了缰绳,半晌道:“没有。”
      江问萤低头,看见路边散着几块新碎的山石。
      断口还白着,泥水却被人刻意抹过。
      她翻身下马,蹲下摸了摸地上的车辙。车辙杂乱,像是昨日有商队经过,可其中几道印子浅得古怪,只有轮痕,没有牲口的蹄印。
      是有人拖着空车,在这里来回走过。
      她站起身:“停。”
      车队渐渐止住。
      齐护卫也看出了端倪,示意众人摘弓拔刀。
      江问萤望着峡口,迅速吩咐:“头车卸下一半药箱,分到中间几辆车上。最后两辆空出车身。黄字、柴字药箱往里挪,别靠外侧。所有车隔开三丈,不要连成一线。”
      伙计们虽不明所以,却都习惯了听她调度,立刻动手。
      刚卸到一半,山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齐护卫脸色骤变:“趴下!”
      破空声紧跟着落下。
      数支箭穿过雾气,钉进最前方的车板。马匹受惊扬蹄,嘶鸣声撕开寂静。几乎同时,峡口上方轰然作响,一棵早已锯断的枯树挟着碎石滚下,重重砸在官道中央。
      前路被堵死。
      队尾也传来巨响。
      两块半人高的山石从坡上滚落,恰好截断退路。
      “有埋伏!”
      喊声才起,第二轮箭雨便从林中射出。
      这一次,箭头上裹着浸油麻布。
      火光一簇簇从山坡上坠下,直奔药车。
      他们不是为劫货。
      是为烧药。
      “湿毡!”江问萤厉声道,“盖住箱车!先解马,别让惊马拖着火车撞进来!”
      众人慌乱一瞬,很快依令而动。
      齐护卫带人躲在车后还箭。江氏伙计将早已浇湿的毡毯掀开,死死压住落在油布上的火箭。火苗被湿气一扑,冒出浓重白烟。
      有人想从车底爬过来搬药箱,江问萤一把拽住他。
      “别乱搬。黄字十四到二十五、柴字三到十先护住,其他药受潮还能晒,这两批不能毁。”
      那伙计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山坡上冲下十几名蒙面人,衣着杂乱,像临时聚拢的山匪,手里的刀却都是同一制式。齐护卫一刀架住当先之人,刀锋相撞,震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不是寻常山贼!”他喝道,“护住东家!”
      “别围着我。”江问萤抽出车底备用的短刀,“守药箱,守伤员。”
      她不会武,却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挡在她身边,药车那里便少一个人。
      一匹惊马挣断缰绳,拖着半截燃烧的车辕冲向后方。车上装的正是黄连和柴胡,一旦撞上后面的车,火势便再压不住。
      旁边伙计扑过去拉缰,反被马蹄擦中肩头,跌进泥里。
      江问萤快步上前,抓住垂在车辕旁的套索,借着树桩缠了一圈。
      绳索骤然绷紧。
      她手心被粗麻磨破,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数步。惊马吃痛偏转,车轮擦着第四辆药车而过,撞向路边石壁。
      车上的火焰猛地窜起。
      “东家,松手!”
      江问萤没有松。
      这辆车若继续横冲,后面几车药都保不住。
      她咬紧牙关,正要用短刀割断牵引车身的皮带,侧上方忽然有碎石落下。
      她下意识抬头。
      薄雾里,一名蒙面人从岩后跃下,刀锋直劈她的肩颈。
      江问萤侧身避开,短刀仓促一挡,虎口顿时发麻。对方显然没打算留活口,一击不中,反手又劈。
      齐护卫被几人缠住,离她尚有数丈。
      江问萤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失控的药车。
      刀光再次落下。
      一支羽箭却先一步穿过晨雾,擦着她耳侧掠过,正中那蒙面人的腕骨。
      那人闷哼,长刀脱手。
      下一瞬,西侧山坡上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不是从官道前后而来。
      是从无人知晓的废烽台后绕下来的。
      二十余骑自雾中冲出,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未披甲,也未打赵家旗号。他纵马跃过浅涧,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亮弧线,将扑向药车的刺客硬生生逼退。
      江问萤怔了一瞬。
      赵行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行舟没有看她,落地便喝道:“韩骁带人上废烽台,先清弓手!其余人封住北坡,留两个活口!”
      “是!”
      轻骑迅速分开。
      鹰嘴峡狭窄,埋伏之人原本占尽地利,却没料到有人能从西侧废道绕到他们背后。山坡上的弓手来不及换位,便被骑兵截断。官道上的蒙面人腹背受敌,阵形很快乱了。
      赵行舟一刀逼退两人,终于回头看向江问萤。
      那一眼极快。
      快得只来得及确认她还站着。
      他勒马向她靠近:“离车远些!”
      江问萤尚未答话,绷紧的套索忽然断裂。惊马嘶鸣着向石壁撞去,车身猛地翻斜,燃烧的木板连同药箱朝她砸下。
      赵行舟脸色骤变。
      他从马上跃下,几步扑到她身前,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向外带开。
      火星擦着两人的衣摆落下。
      江问萤后背撞上他的胸膛,耳边只余风声与马鸣。她还来不及站稳,翻倒的车辕便扫了过来。赵行舟抬臂护住她,硬生生受了一记,闷哼一声,带着她滚进路旁低洼处。
      一块碎石硌在江问萤后脑。
      眼前骤然一黑。
      失去意识前,她只听见赵行舟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江东家”。
      也不是那句惯常带着笑意的“江姑娘”。
      是“问萤”。
      声音又沉又急,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江问萤想应一声,唇齿却没有力气。
      天光与火影搅在一处,很快彻底暗下去。

      她再次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药味。
      苦涩的黄连气混着烧焦木头的烟味,灌得喉咙发紧。
      江问萤睁开眼,看见头顶斑驳的木梁。这里像是一间废弃驿棚,半边窗纸早已破了,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动了一下,后脑立刻泛起一阵钝痛。
      “别动。”
      有人从窗边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
      赵行舟的衣袖沾了灰,右肩破了一道口子,血迹已干。他手里端着半碗水,眉眼间不见平日的散漫。
      “郎中说你只是撞晕了,后脑没有破,醒来便无大碍。”他顿了顿,“若头晕,先躺着。”
      江问萤撑起身:“药呢?”
      赵行舟似乎早料到她醒来第一句会问这个。
      “保住了。”
      “多少?”
      “四十六箱无碍,两箱被火燎过,外箱损了,里面的药只受了些潮。齐大哥已经带人重新装车,半个时辰前往青岭去了。”
      江问萤仍不放心:“黄连和柴胡——”
      “都在。”赵行舟把水递给她,“你亲自拦下的那辆车,只烧了后半截车板。药箱外面熏黑了,封条没坏。”
      江问萤这才接过水。
      碗沿触到唇边,她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先前抓绳时伤了手。掌心的擦伤已经被清理过,缠着一层薄薄白布。
      她垂眼看了片刻:“你包的?”
      “军医包的。”
      赵行舟回答得太快。
      江问萤抬眼。
      赵行舟神色不变,耳根却染了点不易察觉的红。他轻咳一声,补道:“我只是替他按着你的手。”
      江问萤没有拆穿。
      驿棚外传来收拾车马的声响。赵行舟坐在一旁,右肩始终略低,显然伤得不轻。
      “你的肩呢?”她问。
      “擦伤。”
      “车辕扫中的也叫擦伤?”
      “还能抬刀,就不算重。”
      江问萤看了他片刻:“赵将军的伤,全凭还能不能抬刀来分?”
      赵行舟唇角终于动了动:“从前是。”
      “现在呢?”
      “现在得看江东家问不问。”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江问萤移开目光。
      短暂的沉默里,驿棚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昏过去前听见的那一声“问萤”。
      像是错觉,又不像。
      “你为什么会来?”她问。
      赵行舟没有绕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过数次的纸,放在她面前。
      “有人把这个夹在军需署送来的价册里。”
      江问萤展开。
      纸上画的是鹰嘴峡一带的地形。
      松岭驿、旧石桥、南坡春林、废烽台,皆标得清楚。鹰嘴峡前后各有一处朱圈,西侧山间还勾出一条极细的路线,正是赵行舟方才绕行的废道。
      纸角写着两行字:
      “三月三十,松岭驿封路。鹰嘴峡巡检调离。若江氏改走东道,必有伏。”
      没有署名。
      江问萤盯着那两行字:“何时送到的?”
      “昨日下午。”
      “你连夜赶来的?”
      “嗯。”
      “只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图?”
      赵行舟看着她:“图可以是假的,松岭驿封路和巡检调离却是真的。两件事凑在一起,便值得我走一趟。”
      “若这也是调虎离山呢?”
      “我带了二十人,营中防务没有动,军需署也留了人。”赵行舟道,“对方若想借此引我离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我半夜跑一趟鹰嘴峡。”
      他说得轻描淡写。
      江问萤却知道,这一趟并不轻松。
      从京畿军营到鹰嘴峡,最快也要一夜。赵行舟不仅赶来了,还提前绕上废烽台后的山道,说明他几乎没有停歇。
      “你不是为了那张担保书才来的?”她问。
      赵行舟望着她。
      “担保书上押的是我的官职,不是你的命。”
      江问萤握着图纸的手微微一顿。
      赵行舟继续道:“药若毁了,可以再筹。青岭等不及,我们便从别处先调。你若出了事——”
      他忽然停下。
      江问萤等了片刻:“如何?”
      赵行舟垂眸,看向她缠着白布的手。
      “我没想过。”
      “赵将军也有不敢想的事?”
      “有。”他抬起眼,“今日刚知道。”
      驿棚里很静。
      晨雾渐散,窗外漏进一线微白的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张路线图上。
      江问萤没有接话。
      她一向知道赵行舟的心意。
      他明亮、坦荡,喜欢便说喜欢,担心便亲自来。他从不拿恩情逼她,也不把自己的选择变成她的债。即便此刻坐在这里,肩上带着伤,也只是告诉她药已经送走,没有提自己如何从夜里赶来,又是如何在火里把她拖出去。
      可正因如此,有些话才比逼迫更难应对。
      江问萤将碗放下:“那些伏击的人呢?”
      “死了六个,伤了八个,捉住三个。”赵行舟顺着她转开话头,“装束像匪,兵器却出自同一处。鞋底沾着红砂,应该在京郊西营一带停留过。还要审。”
      “他们知道药队会走鹰嘴峡。”
      “知道得很准。”
      “江氏内部有眼线。”
      “也可能是有人提前封了松岭驿,算准你只能改走东道。”
      江问萤摇头:“我离京前只在账房留了半段路线,过换马渡后才临时合上后半程。若不是有人一直盯着药队,不会算得这么准。”
      赵行舟看着她:“你心里有人选?”
      “没有。”
      她答得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从码头被动过的药箱,到突然逃走的孙平,再到鹰嘴峡这场埋伏,对方盯的已不只是江氏的账。
      他们在截青岭的药。
      青岭的疫病越拖越久,便越容易生乱。有人不惜动用官驿与巡检,也要让这批药到不了。
      这已经不是商争。
      江问萤重新低头,看向那张图。
      “递图的人是谁?”
      “不知道。”
      “军需署没人看见?”
      “价册是由几个寻常书吏轮番转送的,查不到最初是谁夹进去的。”赵行舟顿了顿,“对方不愿露面。”
      江问萤的指腹缓慢压过纸面。
      这图画得极简,却十分清楚。哪处能藏弓手,哪处可断车道,哪条路能从西坡绕到伏兵身后,都标得没有半点多余。
      不是军中常用的画法。
      倒更像有人在审阅文书时,随手勾出的批注。
      她的目光停在“驿”字最后一笔。
      收锋稍顿,向内压了半分。
      又看向“峡”字。
      右侧两道斜笔一轻一重,像是执笔之人写得太快,留下了习惯性的锋角。
      莫名熟悉。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旧船档的批注里,还是那本被翻过的江氏名册上?
      一时想不起来。
      赵行舟见她久久不语,问:“认得?”
      江问萤将图纸折起:“只是觉得眼熟。”
      “要我去查?”
      “不必。”
      她把图收进袖中。
      “他既然不肯署名,查出来也未必肯认。”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外面有人来报,后队已经收整完毕,伤员也都包扎妥当。赵行舟起身时右肩僵了一下,江问萤看得清楚。
      “坐下。”她道。
      赵行舟动作一顿:“什么?”
      “把外衣脱了。”
      他难得怔住。
      江问萤从旁边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伤口若只是擦伤,换药用不了多久。”
      赵行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江东家亲自替我换?”
      “赵将军也可以等伤口化脓。”
      “那还是劳烦江东家。”
      他解开外衣,露出右肩的伤。车辕扫过之处青紫一片,靠近肩胛的位置裂开一道血口,先前只是草草缠了布,血已经渗出来。
      江问萤眉头微蹙。
      “这就是你说的擦伤?”
      赵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比我想的深一点。”
      “再深一点,你这只手半个月都抬不起来。”
      “当时没顾上。”
      江问萤没有问他顾着什么。
      她用清水洗净伤口,动作算不上轻。赵行舟肩背绷紧,却始终没有出声。
      “疼吗?”她问。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赵行舟侧过脸看她,眼里浮起一点笑:“你问了,便不疼。”
      江问萤手上用力,将药粉按进伤处。
      赵行舟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呢?”
      “疼。”他老实改口,“很疼。”
      “那就记住。下次别拿自己去挡车。”
      赵行舟静了片刻:“若还有下次,我大概还是会挡。”
      江问萤缠布的动作没有停。
      “赵行舟。”
      “嗯。”
      “别总做这种让我还不起的事。”
      赵行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来不是为了让你还。”
      “可你做了,我便会记。”
      “那便记着。”他说,“不必急着还,也不必非得还给我。”
      江问萤抬眼。
      赵行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你若真觉得欠了什么,就先把自己照顾好。”他道,“至少下一次遇上伏击,别亲自去拉一匹疯马。”
      “那车上是青岭急需的药。”
      “我知道。”
      “若不拦,后面六辆车都会烧。”
      “我也知道。”
      赵行舟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可我赶到时,看见刀朝你落下,还是后悔来迟了。”
      江问萤指尖微顿。
      她低头打好最后一个结,将他的衣服重新拉回肩上。
      “你没有来迟。”
      赵行舟看着她。
      江问萤收好药瓶,没有再说第二遍。
      一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
      烧毁的车架被留在峡外,受损的药箱换到备用车上。伤重者留在附近驿站等候接应,其余人继续护送药材前往青岭。
      江问萤本想骑马,被赵行舟直接拦下。
      “郎中说你醒来后两个时辰内不能骑马。”
      “郎中还说什么?”
      “不能劳神,不能吹风,不能逞强。”
      “最后一条也是郎中说的?”
      “我添的。”
      赵行舟替她掀开车帘:“江东家若不满意,等到了青岭再同我算账。”
      江问萤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轮越过旧石桥,沿着青岭官道继续向前。春日阳光穿过散去的雾,落在一只只药箱上。被火燎黑的油布已经换下,江氏印记仍清清楚楚。
      药没有断。
      青岭便还有时间。
      赵行舟带人行在车队前方,肩背依旧挺直,仿佛那道伤从未存在。经过一处狭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窗。
      帘角很快落下。
      江问萤靠在车壁上,从袖中再次取出那张路线图。
      纸上没有名字。
      可那几笔越看越熟悉。
      她想起谢氏书房里摊开的旧文书,想起谢怀瑾指间那支常年不离手的墨笔,也想起他每次说“公事”时,眉眼间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淡的神情。
      一个念头在心里浮起,又被她暂时压下。
      赵行舟在明处救了她。
      而画图的人躲在暗处,借别人的手替她开了一条生路,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江问萤将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合拢。
      无论这是谁的手笔,这笔账,都该由她亲自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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