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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疼吗 三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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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夜,大理寺最后一班差役换值时,赵清越从正门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翻墙。
也没有带酒。
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窄袖袍,外罩玄色斗篷,连腰间那枚惯常招摇的白玉佩都摘了。秦照送她到大理寺后巷便离开,整条路上无人看见青岭侯世子的车驾。
俞白等在后院。
看见赵清越,他神色有些复杂。
“赵世子。”
赵清越笑道:“俞书吏今日怎么这样客气?谢大人终于肯让我走门了?”
俞白低头。
“大人吩咐,今夜之事不得让第四个人知道。”
赵清越挑眉:“你、我、谢朔衡,已经三个。再多一个便要灭口?”
俞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带路吧。”
赵清越没有继续为难他。
大理寺暗室在旧卷房地下。
入口藏在西侧书架之后,需同时打开三道锁。第一把钥匙由大理寺卿保管,第二把在刑案主簿手中,第三把则随当值少卿轮换。
谢朔衡已经等在最里面。
暗室没有窗。
四壁由青砖砌成,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有浓重的旧纸、樟木与防虫药味。两侧木架一直顶到屋梁,每只文箱上都挂着细小木牌,写明年份、案类与密档编号。
灯只点了三盏。
谢朔衡站在一排旧柜前,手里拿着暗室索引。
见赵清越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她身后。
“秦照没来?”
“他盯徐安。”
赵清越解下斗篷。
“你那辆空车如何?”
“三拨人跟过。”
“动手了吗?”
“没有。”谢朔衡道,“一拨跟到城门,一拨在官道换马处停下。最后一拨一直跟到大理寺旧卷库,确认车中没有所谓白金吾往来名册后才离开。”
“沈府比我想得更谨慎。”
“若不谨慎,也不会将旧案藏十一年。”
谢朔衡将索引摊到案上。
“今日下午,我重新查了永熙六年青岭军粮案的入库记录。”
赵清越走过去。
“有问题?”
“主卷入库时,共一百八十七页。”
谢朔衡指向索引上一行小字。
“如今大理寺旧卷中,只有一百八十四页。”
“少的正是六十三至六十五页。”
“这我们早就知道。”
“可入库记录后面还有一行。”
谢朔衡将灯移近。
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墨迹也淡得厉害。若不是他提前以炭粉轻拓,几乎看不清。
赵清越低头辨认。
“此案涉边军粮道,录白两份?”
她眸光微动。
录白。
官署文书正式封卷前,会由书吏将关键证词、账页或通行文书另外抄录,称为录白。
尤其涉及边军、皇城与大案密档,往往不只留一份。
赵清越道:“也就是说,缺失的三页有抄本。”
“有过。”
“抄本如今何处?”
谢朔衡翻到暗室索引后一页。
“入库记录只写了两只文箱编号。”
“密字十七。”
“兰字丙九。”
赵清越看向两侧几乎望不到头的文柜。
“密字是大理寺暗档。兰字……”
“兰台文书库。”
谢朔衡道。
“十年前旧粮案定案前,大理寺曾请兰台谢氏旧文库核验过几份军粮交割文书的格式。抄本应当有一份留在大理寺,一份送去兰台。”
“谢氏那份还在?”
“尚未查到。”
赵清越笑了一声。
“谢大人请我来,就是让我陪你翻自家的账?”
谢朔衡抬眼。
“赵世子若不愿,可以回去。”
“来都来了。”
赵清越拿起一盏灯。
“密字十七在哪一架?”
暗室的编号不是按年份排列。
越重要的密档,位置越隐蔽。
两人按索引找了半个时辰,才在最内侧一排高柜顶端看见一块几乎被灰尘遮住的木牌。
密字十七。
文箱放得很高。
下面靠着一架旧木梯。
赵清越抬头看了一眼,提灯便要上去。
谢朔衡道:“等俞白进来。”
“等他做什么?”
“取箱。”
“这点高度也要等人?”
赵清越已经踏上木梯。
“谢大人,你大理寺养的人未免太金贵。”
谢朔衡皱眉:“梯子年久,未必稳固。”
“放心。”
赵清越一手提灯,一手攀住木架。
“我八岁便能爬青岭城墙,这点木架还摔不死。”
谢朔衡站在梯下。
这句话听着毫无可信之处。
赵清越已经爬到高处。
她将灯挂在侧边铁钩上,伸手去拖那只文箱。
木箱比她预想的沉。
又被上层横木卡住。
赵清越试着往外一拉。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细微断裂声。
谢朔衡脸色一变。
“赵清越,下来!”
话音刚落,木架上方积压多年的横板骤然断开。
文箱与碎木一同向下砸落。
赵清越来不及下梯,只能侧身避开。她一手扣住木架,另一只手抵住文箱,将箱子往侧面推。
木箱擦过她手臂。
铜包角在衣袖上划开一道长口。
鲜血瞬间渗出来。
文箱砸在地上。
灰尘四起。
谢朔衡上前扶住木梯。
赵清越借力跃下,落地时脚步很稳,甚至还有空回头看那只箱子。
“找到了。”
谢朔衡却没有看文箱。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臂。
深青衣袖被划开,从手肘往下裂了一截。血已经浸透里层衣料,沿着手腕慢慢往下淌。
谢朔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手。”
赵清越低头看了一眼。
“皮外伤。”
“伸出来。”
“真没事。”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与他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将左手递过去。
“谢大人今日怎么这样凶。”
谢朔衡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案边。
暗室里备有处理霉毒与割伤的药箱。他取来清水、伤药与干净布条,又拿过一把小剪,将她裂开的袖口再剪开一些。
赵清越低头看着他的手。
谢朔衡的手很稳。
查尸验伤、翻卷取证时都稳。
此刻替她擦去手臂上的血,也没有半点迟疑。
清水触到伤口,带起一阵尖锐刺痛。
赵清越手指微微一缩。
谢朔衡抬眼。
“别动。”
“谢大人拉得这样紧,我也动不了。”
谢朔衡没有松手。
伤口不深,却很长。
铜角刮去一层皮肉,边缘还沾着细小木屑。若不清理干净,日后极容易红肿发热。
他低头将碎屑一点点挑出来。
赵清越起初还在笑。
后来便不说话了。
暗室很静。
只有水滴落进铜盆的声音。
谢朔衡替她上药时,赵清越腕骨骤然绷紧。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句话没有经过思量,便低低落了出来。
“疼吗?”
赵清越怔住。
谢朔衡也僵了一瞬。
这句话太不像他。
从东南坊命案到羊角巷旧宅,他问过赵清越许多事。
问她取走了什么。
问她想查什么。
问她为何总要抢在大理寺之前。
也问过她到底知不知道怕。
却从未问过她疼不疼。
仿佛赵清越这样的人,不该疼。
她提刀时不疼。
受伤时不疼。
在京城披着一层荒唐名声活了十年,也不疼。
赵清越低头看着谢朔衡握住她手腕的手。
他的指腹压在她脉搏旁。
温度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入京时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
肩膀撞得青紫。
宫中派来的嬷嬷只问,世子明日还能不能进宫谢恩。
金吾卫校场比试时,她手掌被刀磨破。
值守校尉问,右翊郎将还能不能握刀。
后来受过更多伤。
每一次,旁人都问她还能不能撑。
很少有人问,疼不疼。
赵清越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一瞬。
很快又重新浮起来。
“疼啊。”
她拖长语调。
“谢大人问得这样温柔,我若说不疼,岂不是辜负你?”
谢朔衡抬眸。
她又笑成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方才短暂露出的安静,像从未存在过。
谢朔衡低下头,继续缠布条。
“还有力气胡说,看来不疼。”
赵清越叹气。
“我说疼,谢大人不信。”
“你说真话时,通常不会笑。”
赵清越目光一顿。
“谢大人现在连我说没说谎都能看出来?”
“你每次说谎,都笑得比平时真。”
这是他从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只觉得心中一凛。
如今再听,却忽然多了些别的意味。
谢朔衡已经缠好最后一圈布条。
赵清越低头看了一眼。
包得很整齐。
比军中那些只会把伤口裹成粽子的军医好看得多。
她问:“谢大人常替人包扎?”
“不会。”
“那为何这样熟练?”
“看得多。”
“看尸体?”
“嗯。”
赵清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谢大人,你能不能说些吉利话?”
“赵世子若听话些,自然能长命百岁。”
谢朔衡打好结。
赵清越故意倒吸一口凉气。
“疼。”
谢朔衡的动作立刻放轻。
赵清越看见了。
她眼尾弯起。
“骗你的。”
谢朔衡握住布条的手一紧。
赵清越手臂瞬间一麻。
“这次真疼。”
“活该。”
谢朔衡松开她。
赵清越揉了揉手腕。
“谢大人如此公报私仇,若让外人知道——”
“外人不会知道。”
“也是。”
赵清越看向暗室入口。
“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共处暗室。谢大人还剪了我的袖子,握了我的手。若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谢朔衡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住。
“赵清越。”
“嗯?”
“闭嘴。”
赵清越笑出了声。
谢朔衡背对她,将染血的布与清水一并收走。
可他耳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终究没能完全藏进灯影里。
赵清越看见了。
却难得没有继续追着逗他。
她垂眼看向手臂上的布条。
片刻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结扣。
不知为何,明明伤口仍在发疼,心里却像有一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很轻。
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
谢朔衡重新走回文箱前。
箱上的锁已经锈死。
赵清越抽出腰间短刀,正要撬锁。
谢朔衡看她。
她动作一顿。
“我只剩右手了。”
“坐着。”
谢朔衡接过短刀。
“谢大人还会撬锁?”
“被你逼得会了。”
铜锁早已腐朽。
刀尖挑过两次,锁扣便应声而开。
箱中放着一叠密档。
纸页保存得不算好,边缘有明显水渍,有些字已经模糊。两人按年份一份份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找到永熙六年的文书。
可密字十七号函是空的。
里头没有缺失三页的抄本。
只有一张封套。
封套上写着:
青岭军粮案,卷页六十三至六十五,录白甲本。
赵清越皱眉。
“抄本被人取走了。”
谢朔衡检查文箱内壁。
“箱底有东西。”
赵清越敲了敲木板。
声音发空。
木箱底部比正常箱板厚了一层。谢朔衡沿着缝隙将刀尖插入,慢慢撬开。
夹层里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旧纸。
不是案卷。
是一份借调记录。
永熙六年八月十四。
青岭军粮案卷页六十三至六十五,录白两份。
甲本,存大理寺密字十七号。
乙本,送兰台文书库核验军粮交割文式,编兰字丙九。
八月十七。
中书沈府文书房奉令借甲本核账。
借调人,沈庆。
归还一栏,是空的。
赵清越看着最后那行字。
“沈府借走了大理寺抄本。”
“没有归还。”
谢朔衡道。
“原卷三页也被人抽走。”
“所以他们清掉了大理寺能找到的两份。”
赵清越抬眼。
“却可能漏了一份。”
兰台文书库。
兰字丙九。
谢氏的抄本。
谢朔衡看着那张借调记录,眸色很深。
“大理寺原卷缺页,甲本被沈府借走不归。若不是暗室索引留着录白记录,所有人都会以为那三页从未存在。”
赵清越道:“那三页写了什么?”
谢朔衡指尖压住纸角。
“值得沈府同时动原卷与甲本,至少不会只是寻常船损。”
封车三十七。
皇城通行令。
沈府收一半。
余一半,藏……
那三页里,很可能写着军粮从青鹭船卸下后,如何转入三十七辆封车。
也可能记着封车进入内西坊之后的真正去向。
甚至会有当年验粮、改封与开皇城侧门之人的名字。
赵清越问:“兰字丙九如今在哪?”
“兰台旧文库的卷箱经过数次迁移,现有索引未必还沿用旧号。”
“要查多久?”
“若直接调整个兰台库,会惊动谢氏。”
“谢怀瑾呢?”
谢朔衡看她。
赵清越道:“他负责谢氏旁支文书,又一直在查旧粮案。他比我们更容易接近旧卷。”
“他知道得越多,谢氏便越容易察觉。”
“可若不让他查,难道谢大人亲自回家翻库?”
谢朔衡没有说话。
赵清越笑道:“谢大人近来夜夜同我查案,白日又翻大理寺旧卷。若再回谢氏查家中密档,只怕满京城都要知道你被赵世子迷得神魂颠倒。”
“赵清越。”
“我说错了?”
谢朔衡将借调记录收入证物袋。
“此事先不告诉谢怀瑾。”
“你要自己查?”
“我先查兰台旧库迁移记录。”
“若查不到呢?”
“再找他。”
赵清越点头。
这确实更稳妥。
沈府当年能借走大理寺甲本,未必不知道乙本在谢氏。
若这些年一直盯着兰台文书库,他们稍有异动,便可能让最后一份抄本也消失。
两人将文箱恢复原样。
谢朔衡把借调记录贴身收好,又命俞白明日悄悄补一只空封套放回夹层,以免有人再来查时发现异样。
走出暗室时,已近丑时。
大理寺后院没有灯。
月光落在石阶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赵清越披上斗篷。
左臂不方便,系带时慢了一些。
谢朔衡看见,伸手替她将一侧带子递过来。
赵清越接住。
两人的手指没有碰到。
却都想起暗室里那一瞬。
谢朔衡先移开目光。
“回府后重新换药。”
“谢大人不替我换?”
“赵世子府上没有人?”
“有是有。”
赵清越将斗篷系好。
“可他们包得没谢大人好看。”
谢朔衡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赵清越跟上。
“谢大人。”
“又怎么?”
“你方才问我疼不疼。”
谢朔衡脚步微顿。
“随口一问。”
“谢大人也会随口关心人?”
“你若因伤影响查案,只会添麻烦。”
赵清越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她语气仍旧轻快。
像是真的半点没有在意。
谢朔衡却不知为何,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月色下,赵清越脸上的笑意很熟练。
熟练得像一道门。
他已经看见门后藏着东西。
却还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赵清越问:“谢大人看我做什么?”
谢朔衡收回目光。
“看你是否又在说谎。”
“看出来了吗?”
“没有。”
“那谢大人还需再多看几眼。”
谢朔衡转身继续往前。
“我会查。”
赵清越原本只是随口调笑。
听见这句话,反倒怔了一下。
“查什么?”
谢朔衡没有回头。
“查你到底哪一句是真。”
夜风穿过廊下。
赵清越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最后笑着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大理寺寂静长廊。
没有人知道,十年前被人从旧案中抽走的三页卷纸,已经重新露出一道极细的线。
也没有人知道,有些藏得比旧案更深的东西,也在这一夜,因为一句未经思量的“疼吗”,悄悄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