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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账一角 三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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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谢怀瑾依约来到江氏商号。
他今日是来取小鸦口旧船档副本的。
江氏前堂正在清点下一批青岭药材。伙计搬着药箱进进出出,黄连与苍术的苦味弥漫满院。
阿杏将谢怀瑾引到后账房。
“谢公子稍候,掌柜正在西仓验药,很快便回。”
谢怀瑾点头。
案上已经放着一只文匣,里头是他要的旧船档。封签尚未落印,他没有擅自打开,只在窗边坐下等候。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
案角几页纸被掀起,其中一张薄纸滑落到地上。
谢怀瑾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他弯身拾起,看见纸上写的不是银钱货物。
而是一串名字。
永熙六年八月,青鹭粮船失踪船工七人。
周大海,年三十七。妻柳氏,二子,居白沙湾南岸。永熙七年,长子病亡;永熙九年,柳氏迁京,现住城南织巷。
陈九,年二十九。母陈周氏,眼疾。江氏每年冬月送米二石、药银三两。
吴成,年四十一。妻亡,遗女一人。女名吴小满,寄住澜江会馆后巷,已入私塾。
下面另有几行小字。
青岭断粮后,江氏暗补粮三百石,未入明账。
小鸦口烧船夜,七名伙计未归,抚恤由老掌柜私账垫付。
死者家眷不得以旧案之名驱逐、索债。
字迹清楚。
不像临时随手记下。
更像有人多年不断补写,将每一个人的生死、家眷与去处一笔笔续在后面。
谢怀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翻动。
纸张并非单独存放。
它从一本没有题名的薄账中滑出。账册半掩在文匣旁,封皮陈旧,边角已被翻得发软。
风又吹过一页。
这一次露出的是药账。
永熙十五年冬,澜江疫起,送黄连、白芷十二箱。账面亏银八百七十两。
二月十三,青岭急药改走浅线。预留船工伤亡抚恤一千两,实用三百两,余银转入遗孤冬衣。
再往下,是一排孩子的名字。
阿灯。
陈小满。
周宁。
没有籍贯的,旁边便写捡回来的地点。
没有户籍的,写着由谁作保。
有些名字后面只留着一个极小的墨点。
谢怀瑾看不懂那墨点的意思。
可他忽然想起江问萤曾说过,人命不是银子。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被自己问得恼了。
他第一次走进江氏账房,拿着十年前的旧账审视她,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
他觉得江问萤太会笑。
太会算。
也太会将每一句真话藏在买卖后面。
他见过太多商人将沉船写成损耗,将饿死的人写成灾数,将船工伤亡写成一笔可以压低的赔银。
所以他认定江问萤也一样。
可眼前这本账里,没有一条人命被写成普通损耗。
每个人都有名字。
有家眷。
有死因。
有尚未还清的抚恤,也有多年之后仍在继续送出的米和药。
她将银钱算得很细。
不是为了少给。
是怕漏掉一个人。
门外响起脚步声。
谢怀瑾抬头。
江问萤站在门口。
她刚从西仓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验药留下的黄粉。看见谢怀瑾手中的纸,她脚步停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谢公子。”
谢怀瑾没有辩解,只将薄纸放回案上。
“风吹落的。”
江问萤走过去,先合上那本无名账册。
动作不重。
却带着清楚的防备。
“看见多少?”
“青鹭旧船工名单。”
“还有呢?”
“药材亏账与船工遗孤。”
江问萤将暗账收进怀中。
“谢公子来取的是小鸦口船档。旁的账,不在今日可查之列。”
“我知道。”
“那便请谢公子忘了。”
谢怀瑾看着她:“这些人,你记了多少年?”
江问萤没有回答。
谢怀瑾又问:“青鹭船工的家眷还活着?”
“有些活着。”
“他们或许能补旧案证词。”
江问萤抬眼,眸色冷了些。
“所以谢公子下一步,是要大理寺将这些人全带去问话?”
“不是。”
谢怀瑾答得很快。
江问萤微微一顿。
谢怀瑾道:“账上不只有证人,还有船工遗孤、无户籍的孩子与江氏私下补过的粮。”
“整本账一旦入官府,他们都会被牵出来。”
“我不会要求你交出全部暗账。”
江问萤看了他片刻。
这是谢怀瑾第一次没有以查案之名,逼她打开一册账。
她问:“那谢公子想要什么?”
“青鹭船工家眷中,愿意作证的人。”
谢怀瑾道:“由你先问。愿意的,只抄旧案有关部分;不愿意的,不记姓名。”
江问萤沉默下来。
窗外仍有人搬运药箱。
木轮碾过院中青石,发出沉闷声响。
过了许久,她道:“旧粮案翻了,他们未必能洗清家中污名,反倒可能先被人灭口。”
“大理寺可以将证词录入密档。”
江问萤轻轻笑了一声。
“大理寺保护证人的话,我听过。”
谢怀瑾知道她指的是柳照雪。
也知道她不信官府一句保护,便真能护住一户无权无势的百姓。
“那就暂时不录证词。”
他说。
“只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江问萤抬眸。
谢怀瑾道:“你选可以信的人去问。大理寺不出面,谢氏也不出面。”
“等旧案查到足够开卷的时候,再由他们自己决定。”
江问萤没有立刻答应。
却也没有拒绝。
她将案上文匣推给谢怀瑾。
“小鸦口旧船档在里面。”
“副本可以给你。”
“暗账不行。”
“好。”
谢怀瑾接过文匣。
他答得太平静,江问萤反倒看了他一眼。
“谢公子今日这样好说话?”
谢怀瑾低头检查封签。
“江掌柜希望我继续逼问?”
“自然不希望。”
“那便不必怀疑。”
江问萤笑意很淡。
“谢公子从前可不是这样查我的账。”
谢怀瑾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那些判断。
圆滑。
逐利。
不可信。
他曾觉得江问萤这样的人,最擅长把善心做成买卖。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真正藏起来的不是利益。
是那些她明明救过,却不愿拿到人前换名声的人。
谢怀瑾抬眼。
“从前是我误判。”
江问萤一怔。
这句话比曲水园那句“人总不能一直错”更直白。
也更难从谢怀瑾口中说出来。
她很快恢复如常。
“谢公子承认得这样痛快,我倒有些不习惯。”
“只承认可能看错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没有将人命写成普通损耗。”
江问萤看着他。
“其余呢?”
“江氏旧案仍要查。你隐瞒的船路、旧账与商会关系,也仍需核实。”
江问萤笑了。
“这才像谢公子。”
谢怀瑾抱起文匣,走向门外。
行至门前,他忽然停下。
“江掌柜。”
“嗯?”
“那本账里,为何有些名字后面点了一点墨?”
江问萤低头看向怀中的暗账。
“活着的人,名字后面没有墨点。”
“有墨点的呢?”
“死了。”
谢怀瑾沉默。
江问萤语气很平。
“人死了,明账便销。”
“可总要有一本账,记得他们来过。”
谢怀瑾看了她很久。
最终什么也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后账房。
门外日光正亮。
文匣里的小鸦口旧船档并不重,他拿在手中,却觉得比来时沉了许多。
江问萤站在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她重新打开木柜,将暗账放回去。
合上柜门之前,她翻到青鹭船工名单那一页。
指尖在几个仍没有墨点的名字上停了停。
柳氏。
吴小满。
陈周氏。
这些人或许还活着。
也或许知道当年粮船离开小鸦口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江问萤最终没有锁上第二把锁。
她只将柜门轻轻合拢。
谢怀瑾说得没错。
这册暗账里的名字,或许真的能让旧案往前走一步。
但是否交出去,不该由他替这些人决定。
也不该由她。
要由那些被旧案压了十一年的人,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