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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记错账 三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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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江氏商号门前那盏小船灯还挂着。
浮灯节已经过去六日,按理说,节灯早该摘了。澜江码头上那些随水漂出去的灯,多半早已沉在下游,或被江浪卷碎,只剩几缕湿透的灯纸沾在岸边芦草上。
可江氏门前这盏灯没有入水。
它挂在檐下,被风吹了几夜,灯纸微微皱了些,边角也洇开一点。白日里灯火不燃,灯面上那行字却仍能看清。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字写得不算好。
甚至有些过于端正,端正到像是一个惯常握刀的人,头一回极认真地握笔。
江问萤每次从前堂进出,总能看见。
看见了,也不摘。
伙计们已经从最初的偷看偷笑,变成了见怪不怪。只有阿杏每日清晨路过时,还会仔细看一眼灯钩,确认那盏灯挂得稳不稳。
江问萤对此只说了一句:
“别让它掉下来砸客人。”
于是整个江氏商号都明白了。
掌柜嫌它丑。
但掌柜准它挂着。
这一日晨起,江氏商号里的气氛却比前几日沉得多。
昨日澜江商会京中分会那场烧契,已经传遍半个城南。
江问萤花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买下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三处码头的旧债契,又当众一张张烧毁,为船工家属销债。
此事一出,澜江船户自然感念。
可商会那边,却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更要紧的是,江氏动用了原本准备竞澜江北线的押银。
账面上的缺口,谁都看得见。
后账房里,几位老账房坐了一早上,个个脸色沉重。
阿杏将昨夜重核过的账册摆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
“掌柜,北线押银原本备了两万两。昨日动去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如今账上只剩八千八百三十二两。若水部竞标仍按原数验银,江氏便不够。”
江问萤坐在案后,手里拨着算盘。
算盘珠一颗一颗落下,声音清脆。
“还有呢?”
阿杏迟疑道:“青岭第二批药材押款,药商那边昨日来催,说近来黄连价涨,要先付四成。”
“卢家的人去过?”
阿杏一怔:“掌柜怎么知道?”
江问萤笑了一下。
“昨日我烧了卢万山一场好戏,今日若没人去药商那里说江氏银根紧,倒不像卢会首。”
阿杏脸色更难看。
“还有小鸦口那边。老周今早来信,说昨夜有几艘不挂旗的船堵在旧浅线外,说是船户自发讨账,可债契明明已经烧了。”
江问萤手中动作停住。
“讨谁的账?”
“小鸦口棚户里几个原本欠债的人家。”阿杏道,“说是卢家那边传出话,江氏烧的是商会手里的契,可私下还有副契,债仍要还。”
旁边老账房忍不住道:“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昨日商会堂上那么多人看着,债权已转江氏,契书也烧了,哪来的副契?”
江问萤垂眼看着算盘。
“有副契也不稀奇。卢万山做事,何时只留一张纸?”
“那怎么办?”
“查。”
江问萤把算盘珠归位。
“查副契从何处来。查小鸦口堵船的是哪些人。查卢氏这三年经手的灾粮借契、药银借契、丧葬借契,尤其是与永熙六年旧粮案家眷有关的。”
阿杏点头,刚要记下,前堂伙计便匆匆进来。
“掌柜,谢公子来了。”
江问萤手指一顿。
“哪个谢公子?”
伙计小心道:“谢怀瑾谢公子。”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
阿杏脸色立刻沉下来。
昨日烧契时,谢怀瑾在场。
那位谢公子看了满场火,也看了掌柜花掉一万多两银票。
今日再来,恐怕不是简单登门饮茶。
江问萤低头看了一眼账本,笑了笑。
“请到前堂。”
阿杏不放心:“掌柜,要不要我在旁边候着?”
“不必。”
江问萤起身,理了理袖口。
“谢公子今日若还说错账,我自己会纠。”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阿杏听得出来,掌柜心情并不好。
昨日那场火烧得痛快,今日账面上的亏也是真真切切压下来了。江问萤从不后悔,却不代表她不疼。
她只是从来不把疼写在脸上。
前堂里,谢怀瑾正站在水路图前。
他今日穿一身竹青锦袍,腰间青玉坠垂在袍侧,眉眼仍带着惯常的笑意。只是比起前几次登门,那笑浅了许多。
不像来查账。
倒像来认一笔自己算错的账。
听见脚步声,谢怀瑾转身。
“江掌柜。”
江问萤微笑回礼。
“谢公子。”
她没有请他入后账房,只在前堂主案旁坐下。
“谢公子今日来,是为旧粮案,还是为昨日那场火?”
谢怀瑾看着她。
“都有。”
江问萤抬手示意伙计上茶。
茶很快送来。
仍是寻常客茶。
茶色淡,香气也淡,入口还有一点涩。
谢怀瑾端起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江问萤道:“谢公子若嫌茶不好,前头茶铺右转,三十步。”
谢怀瑾笑了一声。
“不嫌。”
“谢氏子弟果然好教养。”
“江掌柜这话,听着不像夸。”
“谢公子听出来就好。”
谢怀瑾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喝。
他抬眼看向江问萤。
“昨日那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江氏如今账面可还撑得住?”
江问萤笑意微淡。
“谢公子今日是来替我算账?”
“是。”
这一次,他答得竟很坦然。
江问萤看着他。
谢怀瑾将茶盏放下。
“江氏动了北线押银。卢万山今日必会借机压你。药商会催款,小鸦口会堵船,水部那边验银时也会有人卡你。”
江问萤道:“谢公子消息很灵。”
“江掌柜昨日烧契烧得满城皆知,今日这些动静,也不难猜。”
江问萤轻轻拨了一下案上的算盘。
“那谢公子猜猜,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怀瑾看了她一会儿。
“若按最稳妥的做法,昨日那些债契不该烧。”
江问萤笑了。
“谢公子果然还是来问这个。”
谢怀瑾道:“我昨日想了一夜。”
“想我为何做蠢事?”
“想你为何宁可亏掉北线押银,也不肯先拿下码头。”
江问萤语气温和:“那谢公子想明白了吗?”
谢怀瑾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前堂外。
江氏门前那盏小船灯白日未点,风吹过,灯面轻轻一晃。
许久,他才道:“没有完全明白。”
江问萤道:“那就说明谢公子还算诚实。”
“但我想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谢怀瑾转回视线。
“你不是不会算。”
江问萤笑意不变。
谢怀瑾继续道:“你知道那些债契能换什么。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三处码头,一旦入江氏手中,青岭药线会稳许多。卢氏要再卡水路,也要多绕几道。你也知道昨日动了押银,江氏接下来会很难。”
江问萤没有否认。
谢怀瑾道:“所以我才想问,你为何还是烧了?”
江问萤垂眼,看着案上的算盘。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昨日她在商会火盆前烧契时,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可看见不等于懂。
有人觉得她疯。
有人觉得她沽名钓誉。
有人觉得她是拿一万多两买名声。
谢怀瑾大约比那些人聪明些。
他知道她不是单纯一时冲动。
所以他今日来问。
但他仍在算。
算她亏了多少,放弃了什么,能不能补,值不值得。
江问萤抬头。
“谢公子,你见过小鸦口夜里翻船吗?”
谢怀瑾微微一怔。
这问题与债契似乎无关。
“未曾。”
“那你见过船工死后,官府文书怎么写吗?”
谢怀瑾没有答。
江问萤道:“水损。”
她声音很轻。
“船毁,水损。货沉,水损。人死,也常常跟着一句水损写过去。好像江水吞了船,吞了药箱,吞了粮,也顺手吞了人,人便也成了损耗。”
谢怀瑾指尖微微收紧。
江问萤继续道:“那些债契上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某人借粮,某人借药,某人借丧葬银。白纸黑字,画押指印,利息条款,抵押物项,一样不缺。”
她笑了一下。
“看起来比官文还清楚。”
谢怀瑾听着,没有打断。
江问萤道:“可它没有写,借粮那年为何灾荒。没有写,借药那年为何疫病。没有写,借丧葬银的人家,死的是谁,为何死。更没有写,永熙六年旧粮案后,小鸦口多少船工被牵连,多少家眷没有活路。”
她抬眼看他。
“谢公子说,那些契书是合法的。”
谢怀瑾沉默一瞬。
“按商法,是。”
“是。”江问萤点头,“所以卢万山拿它逼我,我得先买下来。买下来,才有资格烧。”
谢怀瑾眸色微动。
江问萤的语气没有半分激烈。
甚至像在讲一笔寻常买卖。
“我昨日若不买,卢家便会买。卢家买下,那些棚铺、船位、劳契,今日便归卢氏。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三处码头,就会被卢万山用这些家眷的命门攥住。”
“我若买下不烧,江氏能得半条北线。但从此以后,江氏的船每靠一次岸,下面压的都是那些卖命纸。”
她看着他。
“这钱能赚吗?”
谢怀瑾没有说话。
江问萤替他答了。
“不能。”
她把算盘轻轻一拨。
啪。
一颗珠子落下。
“有些钱不能赚。”
前堂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风。
那盏小船灯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谢怀瑾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昨日火盆里的火更烫。
有些钱不能赚。
很简单。
简单到不像江问萤这样的人会说的话。
可她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她不是不懂利益。
她是把某些东西放在利益前面。
谢怀瑾从前厌恶她身上的圆滑。
她太会笑,太会藏,太会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澜江上那些来往商人一样,永远把退路留在袖中。
可这一刻,他又忽然发现,江问萤身上最锋利的东西,并不是她的圆滑。
是她圆滑之下那条硬得近乎固执的底线。
这底线藏得很深。
深到他前几次都没有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不信。
他总觉得她图更大。
现在才知道,是自己把账算错了。
谢怀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涩得很。
他却没有皱眉。
“昨日那场火,我看错了。”
江问萤看他。
谢怀瑾道:“我以为你会先拿码头。”
江问萤笑道:“谢公子已经说过一次看错了。”
“今日再说一次。”
“多说几次,也不会抵银子。”
谢怀瑾终于笑了一下。
“江掌柜果然不吃亏。”
“昨日刚亏了一万多两,谢公子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抱歉。”
谢怀瑾这句说得很自然。
江问萤倒愣了一下。
她发现谢怀瑾今日确实与从前有些不同。
还是圆滑。
还是会说话。
还是谢氏公子那副清贵得体的架子。
可那架子下,好像有一点东西松了。
他不再像第一次来江氏时那样,坐在她面前,拿文书和门第审她。
他依旧查她。
可终于开始看见她。
这念头一闪而过,江问萤很快压了下去。
她低头拨算盘。
“谢公子今日若只是来认错,那错已记下。日后有空再收利息。”
谢怀瑾道:“我还想问一事。”
“说。”
“昨日烧契之后,你留了卢氏火封残角。”
江问萤抬眼。
“谢公子想看?”
“想知道你为何留下。”
江问萤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昨日那片焦黑纸角。
她将纸角推到谢怀瑾面前。
“卢氏重穗纹,加折角。火封残得很少,但足够认。”
谢怀瑾细看。
昨日只匆匆一眼,今日在日光下再看,残纹更清楚。
重穗纹一侧确有折角。
与江氏此前辨认出的卢氏粮仓封火一致。
谢怀瑾道:“这批债契,有卢氏粮仓火封。”
“是。”
“可昨日卢万山说,是商会旧债。”
江问萤笑:“商会旧债,卢氏火封。谢公子觉得,巧吗?”
谢怀瑾轻声道:“太巧。”
“卢氏粮仓不止经粮,也经债。”江问萤道,“尤其是灾年后的粮债、药债、船工丧葬债。表面记在商会名下,实际由卢氏放粮、收息、控仓、控船位。”
她从旁边取出一册新抄的薄账。
“这是我昨夜让人连夜核的。”
谢怀瑾接过。
薄账上列着昨日被烧债契中二十三户人家的来历、借债年份、抵押码头和关联旧案。
其中有八户,与永熙六年旧粮案失踪船工、押运伙计或小鸦口夜泊线有关。
还有三户,与青鹭押运人名录残缺处对应。
谢怀瑾眸色渐深。
“这些人家,都曾与青鹭相关?”
“不是全部。”江问萤道,“但足够说明卢万山不是随手拿债契逼码头。”
谢怀瑾抬头:“他在清理旧案知情家眷。”
江问萤点头。
“或控制。”
她指着其中一户。
“周广,永熙六年江氏押粮未归者之一。他妻何氏如今在小鸦口棚铺。何氏当年住处,就在青鹭夜泊旧私港附近。”
再一户。
“陈氏之夫,曾在小鸦口做夜工。永熙六年后忽然改口,说那夜没有见过青鹭补牌。”
再一户。
“沈庆遗孤阿灯,你那日若留意过江氏门口送药的小孩,便见过他。他父亲死在粮船火后,生前曾给江氏带回半句口信——青鹭不是沉,是换。”
谢怀瑾呼吸微微一顿。
青鹭不是沉,是换。
这句话若能入卷,意义极重。
“为何此前没说?”
江问萤笑了一下。
“谢公子。”
她声音柔和。
“你第一次来江氏时,问我人命折几钱一条。第二次来,问我是不是图赵行舟人情、赵清越旧案、青岭侯府倚仗。你觉得,我该在那时告诉你这些?”
谢怀瑾被她问得无言。
江问萤把薄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你手里有谢氏三房旧卷,也因为谢少卿查到缺页,更因为卢万山已经动小鸦口码头。若不把这条线递出去,死的人会更多。”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我信你。”
谢怀瑾道:“我知道。”
江问萤看着他。
“你知道便好。”
谢怀瑾垂眼看着那册薄账。
江问萤没有信他。
但她开始愿意把一部分账交到他手里。
这本就是很大的一步。
他从前若是想要她手里的东西,多半会想着如何逼,如何换,如何用谢氏文书和案情利害撬开她的防备。
可今日,他忽然不想这样做。
他合上薄账。
“这册,我能带走吗?”
江问萤道:“不能。”
谢怀瑾并不意外。
江问萤道:“我可以给你副抄。原册留江氏。”
“可。”
“副抄可以入大理寺,但不能直接作为嫌犯名册传人。”
谢怀瑾道:“我会转告谢朔衡。”
“不是转告。”江问萤看着他,“请谢公子写下来。”
谢怀瑾微微一怔。
江问萤笑道:“谢氏子弟最重文书,不会连一行保证都写不起吧?”
谢怀瑾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江掌柜是在报复我上次拿文书压你?”
“谢公子多心了。”江问萤道,“我只是做账谨慎。”
谢怀瑾道:“取纸笔。”
阿杏正好进来送新茶,闻言一愣。
江问萤看她:“给谢公子取纸。”
阿杏立刻取来纸笔。
谢怀瑾提笔,写得很快。
今日江氏所提供小鸦口旧债户副抄,仅作旧粮案线索查核。未有实证前,副抄中诸人不得以嫌犯传拘,不得惊扰其家眷、棚铺、船位与劳契。若需问话,当以证人礼请,先行告知江氏。
落款:谢怀瑾。
他写完,将纸推给江问萤。
江问萤低头看了一遍。
“谢公子这字倒比赵小伯爷好些。”
谢怀瑾抬眼。
前堂外,那盏小船灯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谢怀瑾忽然想起灯上那行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他不动声色地问:“江掌柜喜欢那盏灯?”
江问萤的手停了一瞬。
“不喜欢。”
“那为何还挂着?”
“挡风。”
谢怀瑾看着她。
江问萤抬眼:“谢公子不是来查旧粮案?”
谢怀瑾笑了笑。
“是我多问。”
江问萤将他写下的保证收入账夹,又吩咐阿杏去抄副本。
前堂只剩他们二人。
一时安静。
谢怀瑾忽然道:“赵小伯爷待你很好。”
江问萤没有看他。
“谢公子前几日也说过。”
“前几日说这话,是试探。”
“今日呢?”
谢怀瑾停顿片刻。
“今日是陈述。”
江问萤轻轻一笑。
“谢公子终于学会说实话了?”
“学得不算快。”
江问萤没接话。
谢怀瑾看着她,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少了从前那种审视的刺。
“他看得比我早。”
江问萤手指微动。
谢怀瑾道:“他早看见你不是只会算钱的人。”
江问萤抬眸看他。
“谢公子今日是来夸赵行舟,还是来损自己?”
“都有。”
江问萤这次真怔了一下。
谢怀瑾笑意很浅。
“昨日那场火后,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前总觉得你会笑,会算,会把所有话都说得像买卖。便以为你眼里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回到账上。”
江问萤道:“这话听着也不像夸。”
“确实不是。”
谢怀瑾垂眼。
“可我昨日才明白,有些东西你写进账里,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记。”
江问萤沉默下来。
这句话,终于踩到她心底某处极隐秘的地方。
她写暗账。
记船工,记寡妇,记遗孤,记亏本送出的药,记那些官文不肯写清楚的人命。
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向谁讨还。
只是怕无人记得。
怕活过的人被一句损耗吞掉。
江问萤看着谢怀瑾。
他终于不再用那种像看问题旧账的眼神看她。
可她也没有因此软下来。
她只是很淡地说:
“谢公子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谢怀瑾轻声道:“不晚吗?”
江问萤笑道:“看你后头还会不会再说错账。”
谢怀瑾看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江问萤很擅长把所有情绪重新写回账里。
道歉是账。
误判是账。
她提醒他小心,是账。
她愿意交出副抄,也是账。
甚至连一点不易察觉的宽容,也被她说成了“后头再算”。
这本该让人觉得冷。
可谢怀瑾却觉得,这或许已经是她很深的温柔。
阿杏很快拿着副抄回来。
江问萤接过,亲自核了一遍,确认没有多抄暗账中不该外露的家眷细项,才递给谢怀瑾。
“给谢少卿。”
谢怀瑾接过。
“不是给我?”
江问萤道:“谢公子只是顺路带账的人。”
谢怀瑾笑了一下。
“江掌柜使唤谢氏子弟,越来越顺手了。”
“谢公子若不愿意,可以放下。”
谢怀瑾将副抄收进袖中。
“愿意。”
江问萤看他。
他笑意温和,还是那副谢氏公子的模样。
可这一句“愿意”,说得比从前许多话都轻,也都真。
江问萤移开眼。
“还有一事。”
谢怀瑾问:“何事?”
江问萤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小纸。
纸上画着小鸦口旧私港附近三处码头的老桩号。
“小鸦口旧港废后,官图上改了水线。但老船工仍用旧桩号辨路。昨日被卢万山拿出来的债契,抵押的棚铺和船位,正好连成一条旧岸线。”
谢怀瑾低头看图。
江问萤指尖点在其中一处。
“这里,是何氏家的棚铺。往北三十步,有一处废货栈,账上多年记作空置。”
再一点。
“这里,是陈氏的旧药棚。旁边有一条窄巷,能直通旧私港。”
最后一点。
“这里,是阿灯父亲从前做夜工的船位。永熙六年青鹭夜泊那晚,若要将粮从船上转入封车,最快的路,就是从这里过。”
谢怀瑾神色渐渐凝重。
这不是普通码头图。
这是一条转运路线。
从青鹭夜泊处,到旧私港,到封车可能停放的废货栈,再到能入京的车道。
江问萤道:“昨日卢万山要拿这些债契,不只是想卡江氏北线。他想把这条旧岸线全部收进卢氏手里。”
谢怀瑾道:“毁证?”
“或造新证。”江问萤道,“小鸦口那些旧棚铺旧栈若被卢氏改建,十年前的水位桩、暗号刻痕、旧货栈地基,都会被抹干净。”
谢怀瑾心头一沉。
“这图,谢朔衡需要。”
“所以给你。”江问萤道,“你比我更方便去大理寺。”
谢怀瑾将图收好。
“我会亲自交给他。”
江问萤点头。
她似乎已经说完了该说的,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谢怀瑾却没有立刻走。
“江问萤。”
她抬眼。
他已经很少在她面前这样叫她。
第一次这样叫时,是他认错那句“上次那句话,是我错”。
如今再叫,仍让她心里轻轻一动。
她皱眉道:“谢公子有话便说。”
谢怀瑾看着她。
“卢万山接下来会动你的银链。”
江问萤道:“我知道。”
“水部北线验银在即。你若押银不足,江氏会被踢出候选。”
“我知道。”
“青岭药材那边,药商会趁机抬价。”
“我也知道。”
“那你准备如何补?”
江问萤笑:“谢公子这又是在替我算账?”
谢怀瑾道:“是。”
江问萤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公子似乎很喜欢算我的账。”
“因为你常常把账算得太险。”
“险吗?”江问萤低头看向案上的算盘,“我倒觉得还好。”
“昨日那笔还好?”
“人没死,债烧了,码头暂时没入卢氏手里,卢氏火封也留了证。”江问萤道,“除了江氏缺了一万多两银,别的都还好。”
谢怀瑾被她噎了一下。
“江掌柜真会宽慰自己。”
“没办法。”江问萤淡淡道,“做掌柜的若不学会宽慰自己,早就被账压死了。”
谢怀瑾沉默片刻。
“若需要银钱……”
“不需要。”
江问萤打断他。
谢怀瑾看着她。
江问萤道:“谢公子若是想借银给江氏,免了。江氏不接谢氏私银。”
“为何?”
“太贵。”
“我可以不收利息。”
“谢氏的人情,比利息贵。”
谢怀瑾一时无言。
江问萤道:“赵行舟昨日也想问同样的话,我也拒了。江氏缺银,我自己会想法子补。我要你们查的,是该还债的人,不是替江氏填亏。”
谢怀瑾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接受怜悯式补偿。
也不接受任何人用银钱把她昨日那场烧契变成“有人替她善后”的故事。
她要的不是别人替她填亏。
她要的是把卢万山、霍三、谢氏三房、沈府旧线这些真正欠债的人,一个个拖出来还。
谢怀瑾看着她。
“江掌柜胃口不小。”
江问萤笑。
“谢公子又说错了。”
“错在哪里?”
江问萤抬眼,声音很轻。
“这不是胃口。”
“是讨债。”
谢怀瑾心口微微一震。
江问萤继续道:“昨日那一万多两,我烧得起。可是永熙六年那些粮,那些死在江上的人,那些被旧案压了十一年的名字,卢万山他们也该还。”
她看着谢怀瑾。
“谢公子若真想替我算账,就帮我算清这笔。”
谢怀瑾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将那份码头图与副抄收进袖中,郑重道:
“好。”
这一声好,不重。
却比从前所有圆滑客气都稳。
江问萤垂眼,不再看他。
“阿杏,送客。”
阿杏应声进来。
谢怀瑾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看见那盏小船灯。
这一次,他没有问江问萤喜不喜欢。
只是停了一瞬。
灯还没点。
白日里看着实在普通。
可他忽然想,若夜里回来时,江氏门前真有这么一盏灯,或许确实让人觉得,这世上有些地方不是只看利害。
有些账,也不是为了清。
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随从低声问:“公子,去大理寺?”
“去大理寺。”
谢怀瑾将袖中的副抄按了按。
“告诉谢朔衡,小鸦口旧码头线找到了。”
马车缓缓驶离江氏商号。
前堂中,江问萤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远去。
阿杏问:“掌柜,谢公子这次可信几分?”
江问萤想了想。
“三分。”
阿杏一愣:“才三分?”
“从前一分都没有。”
阿杏忍不住笑:“那是涨了不少。”
江问萤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转身回账房。
案上还有一堆账要算。
北线押银缺口,药材预付款,小鸦口堵船,卢氏副契,青岭第二批药,旧码头桩号。
一笔一笔都压着她。
她坐下,重新拨算盘。
啪。
第一颗珠子落下。
缺银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
啪。
第二颗珠子落下。
卢氏火封残角入暗证。
啪。
第三颗珠子落下。
小鸦口旧码头图,交谢怀瑾转大理寺。
她写到账尾,停了一下。
最后又添了一行:
谢怀瑾今日认错账一次。暂记。
她看了那行字片刻,觉得不妥,提笔又补了两个字:
待查。
写完,她合上账册。
窗外风吹灯纸,轻轻一响。
江问萤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盏灯还挂着。
白日不亮。
夜里会亮。
而这世上的旧账,也并非永远只能压在暗处。
总有一日,该被讨还的人,会被请到灯下,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