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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花楼醋意 三月十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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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夜,京城花楼最热闹的时候。
春寒还未退尽,夜风却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割人。朱雀长街往西一带,灯火从酒楼檐下垂到水巷尽头,红绡、碧纱、金铃、玉盏,一层一层照得整条街都像浸在温热酒里。
京中人将这一带叫作“花楼巷”。
巷中最有名的一座楼,名唤照影楼。
照影楼不算最贵,却最会做风雅生意。
楼前不挂俗艳红灯,只悬一排绘了梨花与月影的薄纱灯。风一吹,灯影便摇,楼中琵琶声、笑语声、酒盏相碰声从半开的窗棂里溢出来,混着淡淡脂粉香,像一张轻而软的网,网住了无数自诩清醒的人。
赵清越今夜便被这张网“网”住了。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
她穿了一身极招摇的绯色锦袍,外披雪白狐裘,腰间玉带松松系着,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不知是谁写的两行风流诗,写得颇不像样,她却拿得理直气壮。
她身侧跟着两名金吾卫便装护从。
秦照没有跟进楼,只隐在巷口。
赵清越进照影楼时,楼里熟客立刻笑起来。
“赵世子来了!”
“哟,赵世子可有些日子没来照影楼了。”
“赵世子近日不是忙着堵大理寺门吗?今夜怎么舍得来花楼?”
赵清越合扇一笑。
“谢少卿那张冷脸看久了,实在伤眼。本世子今夜来照影楼洗洗眼。”
众人哄笑。
楼中姑娘们也掩袖笑起来。
有人打趣:“赵世子这话若让谢少卿听见,怕是明日大理寺门又不让世子进了。”
赵清越挑眉:“他何时让我进过?”
又是一阵笑。
她笑得懒散,眉梢眼尾都带着那点京城权贵子弟惯有的轻浮。仿佛近来青岭旧粮案、卢氏债契、谢氏旧卷、江氏旧账,都与她毫无干系。她还是那个满京城都知道的青岭纨绔世子,爱酒、爱灯、爱胡闹,也爱往花楼里钻。
二楼临窗雅座早有人替她留着。
照影楼的头牌之一,柳照雪亲自来迎她。
柳照雪生得不算最艳,胜在眉目清润,谈吐知趣。她穿一身烟青色薄衫,外罩月白披帛,发间簪一支青玉梨花簪,走近时,身上带着极淡的沉水香。
赵清越闻到那味道,眸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沉水香。
这些日子,旧粮案里浮出的线索,像是绕不开这三个字。
城南沉香铺。
金吾卫内鬼传信。
谢氏三房旧卷。
江氏残账里的“香筒传信,沉水”。
如今照影楼的柳照雪身上,也有沉水香。
当然,花楼姑娘用香不奇怪。
可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是真正“寻常”的。
柳照雪向她盈盈一拜。
“世子许久不来,照雪还当世子忘了这里。”
赵清越展开折扇,轻佻地挑起她披帛一角。
“忘谁,也不能忘照雪姑娘。”
柳照雪垂眸一笑。
“世子这话,听着像在哄人。”
“那哄到了吗?”
“差一点。”
赵清越笑出声:“那今晚我可得多用些心。”
旁边几个纨绔熟客顿时起哄。
“赵世子,好大的口气!”
“照雪姑娘可不好哄。”
“世子今日怕是要把青岭侯府都赔进去!”
赵清越头也不回。
“青岭侯府不赔,赔我自己。”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她借着笑闹,随柳照雪上了二楼。
雅间临窗,正好能看见花楼巷下半条水渠。楼下灯影映在水里,红红绿绿,像散开的碎玉。
柳照雪替她斟酒。
赵清越却没有立刻喝,只用扇柄轻轻点了点酒盏边缘。
“今日这酒,没掺东西吧?”
柳照雪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赵清越仍笑着。
柳照雪很快也笑了。
“世子说笑。照影楼卖酒,不卖命。”
“这话好。”赵清越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比宫里的桂花酿听着放心。”
柳照雪眼神微动。
她没有问宫中桂花酿怎么了,只把酒盏推到赵清越面前。
“那世子今日来,是喝酒,还是听曲?”
赵清越看着她。
“听消息。”
柳照雪低头拨了一下琵琶弦。
铮。
一声轻响,被楼下热闹掩去。
“世子终于说正事了。”
赵清越笑:“我一向正经。”
柳照雪抬眼,似笑非笑。
赵清越也不觉得羞愧,只低声道:
“上元夜死在东南坊暗巷那个人,来过照影楼。”
柳照雪指尖按住琵琶弦。
屋中一下静了些。
外头歌舞声仍旧热闹,却像被门帘隔远了。
柳照雪没有立刻答。
赵清越也不催。
她端起酒盏,只在鼻尖轻轻一晃,没有饮。
过了片刻,柳照雪才道:“世子为何觉得他来过?”
“因为他身上有照影楼的香粉。”
赵清越道:“不是你身上这种沉水香,是楼里后院洗衣房常用的梨花粉。很淡,旁人未必闻得出,但死人衣襟里夹了一点。”
柳照雪神色微变。
赵清越笑了笑。
“别怕。我不是来查照影楼。”
柳照雪低声道:“那人确实来过。”
“何时?”
“上元前一日夜里。”
赵清越眼神一沉。
上元前一日。
吴应在死前一夜来过照影楼。
“来找谁?”
柳照雪看着她:“不是来找我。”
“那找谁?”
“他在后巷等人。”柳照雪道,“照影楼后巷通着茶水间和马车棚,常有客人从那里进出。他那夜穿一身灰袍,衣领压得很低,不像来寻欢,倒像怕被人认出来。”
“你怎么注意到他?”
柳照雪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问了我一句话。”
赵清越没有打断。
柳照雪道:“那时我从后巷取琴谱回来,正好遇见他。他站在马车棚旁边,问我——这楼里可有姓卢的人来过?”
赵清越指尖一顿。
“卢?”
“是。”
“你怎么答?”
“我说照影楼里姓什么的客人都有,我一个唱曲的,哪里记得清。他却说,不是普通客人,是澜江粮行卢家的人。”
赵清越把酒盏放下。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了。”
“谁?”
柳照雪垂眼。
“卢万山身边的管事,卢成。”
赵清越慢慢笑了。
只是这笑里没有半分轻浮。
“卢成。”
卢万山贴身管事。
负责卢氏粮仓、车马、码头债契,也是昨日烧契时站在卢万山身后、脸色最难看的那个人。
赵清越问:“卢成见了吴应?”
“见了。”柳照雪道,“但只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我听不清。后来卢成让人将他带上了一辆青布小车。”
“车往哪儿去?”
“我不知。”柳照雪道,“我只看见车帘上挂着一只小香筒。”
赵清越眸色彻底冷下来。
香筒。
又是香筒。
“沉水香?”
柳照雪点头。
“照影楼里多用梨花粉,不用沉水香。那只香筒味道很重,我记得。”
赵清越低头看着案上那盏酒。
吴应入京后,先来照影楼后巷,问卢家的人。
卢成出现,带他上车。
车上挂沉水香筒。
第二夜,上元灯市,吴应死在东南坊暗巷,身上带着半枚青鹭旧船牌。
线接上了。
吴应不是盲目入京。
他来京要找的人,极可能是卢万山,或卢万山背后的霍三、沈府传信线。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交出完整证据,便被灭口。
赵清越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柳照雪抬头看她。
“世子这话不公平。”
赵清越挑眉。
柳照雪轻声道:“上元夜死了人,大理寺查,金吾卫查,澜江商会也在查。照影楼里这么多人,谁敢多说一句?吴应死了,卢成还活着。卢万山也活着。我若上赶着说我见过,照影楼第二日便能沉进水里。”
赵清越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照雪姑娘说得对,是我问得不公平。”
柳照雪怔了一下。
赵清越道:“那今日为何肯说?”
柳照雪沉默。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
有人唱到高处,琵琶声急急滚过,像雨打碎玉。
柳照雪轻声道:“因为昨日江掌柜烧了那些债契。”
赵清越神色微动。
柳照雪道:“我有个妹妹,嫁给了小鸦口的船工。三年前水患,借过卢家的粮。那份契,也在昨日被烧了。”
赵清越没有说话。
柳照雪继续道:“江掌柜花一万多两,把她们那条命买回来了。她一个商户女掌柜都敢,我一个花楼唱曲的,难道连一句见过谁都不敢说?”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然,我也怕。所以今日才等世子来。”
赵清越看着她。
“你知道我会来?”
“世子要维持纨绔名声,旧案又查到沉水香,迟早会来照影楼。”柳照雪看她一眼,“全京城都说世子荒唐,可照影楼里的姑娘最会看人。世子这样的人,像是来寻欢的吗?”
赵清越一顿,随即笑出声。
“我不像?”
柳照雪摇头。
“不像。”
赵清越展开折扇,故意凑近些。
“那照雪姑娘说,我像什么?”
柳照雪也不躲,配合地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狐裘领口。
“像借花楼避风的人。”
赵清越笑意微顿。
柳照雪低声道:“世子放心,照影楼的门,最会替人遮风。”
赵清越看着她。
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
“照雪姑娘这样聪明,留在花楼,倒是委屈。”
柳照雪淡淡一笑。
“世子这话,也不公平。花楼里,也不是没有聪明人。”
赵清越点头。
“是我又说错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吾卫铜牌,放到案上。
“若卢家人查到你,拿这块牌去城南金吾卫值所,报秦照的名字。有人会护你出城。”
柳照雪没有立刻接。
“我若拿了,便真入局了。”
赵清越道:“你已经在局里了。”
柳照雪低头笑了笑。
“也是。”
她收下铜牌,又取出一张小笺。
“这是卢成那夜停过车的位置。我画了个简图。车轮印不深,但后巷青砖有一道旧裂,我记得他车轮压过去时,停在这里。”
赵清越接过。
图很细。
照影楼后巷、马车棚、茶水间、小水渠、通向城南沉香铺的窄巷,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正要收起,楼下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不是花楼里的喧闹。
是秦照给她的暗号。
有人来了。
赵清越眼底笑意一转,立刻把小笺收入袖中,抬手勾住柳照雪的披帛,语气重新浮夸起来。
“照雪姑娘这琵琶弹得好,人也好,本世子今日当真舍不得走了。”
柳照雪只顿了一瞬,便立刻接上。
“世子这话,又是在哄人?”
赵清越低笑:“那照雪姑娘上不上当?”
柳照雪借着替她添酒,靠得近了些。
两人一个倚案,一个俯身,从门外看去,几乎像是在低声调笑。
帘子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挑开。
谢朔衡站在门口。
他一身深青便服,外披玄色鹤氅,眉目冷淡,身后跟着俞白和两名大理寺差役。花楼灯火暖,脂粉香重,他却像从大理寺冷卷房里直接走出来,连衣角都带着寒意。
赵清越抬眼看见他,顿时笑了。
“谢大人?”
她手里还扯着柳照雪的披帛,姿态懒散得很。
“好巧。”
谢朔衡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一截烟青色披帛绕在赵清越指间,柳照雪站得离她极近,几乎半俯在她案前。灯影一照,两人之间暧昧得叫人无法假装看不见。
谢朔衡的神色冷了几分。
“赵世子。”
声音很平。
比往日更平。
赵清越却莫名从这平静里听出一点不妙。
她笑着松开披帛。
“谢大人怎么来花楼了?莫不是终于想开,也来洗洗眼?”
俞白头皮一紧。
谢朔衡没有理会她的胡话。
他看向柳照雪。
“柳姑娘。”
柳照雪极懂眼色,退开半步,欠身行礼。
“谢大人。”
谢朔衡道:“大理寺查案,有几句话要问。”
赵清越故作惊讶。
“谢大人问案问到花楼来了?这若传出去,京城姑娘们怕是要高兴坏了。”
谢朔衡终于看向她。
“赵世子若无正事,先出去。”
赵清越用折扇指了指自己。
“我无正事?”
谢朔衡淡声:“至少此刻看不出。”
赵清越:“……”
这话说得真是又冷又刺。
柳照雪忍不住低头。
赵清越心里想笑,面上却装作受伤。
“谢大人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
谢朔衡看着她。
“赵世子像会伤心的人吗?”
赵清越笑意一顿。
这句话原本只是冷淡反问。
却无端像碰到了某处。
她很快又笑开。
“怎么不会?我心软得很。”
谢朔衡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又扫过她案上的酒盏、琵琶、披帛和柳照雪身上那点沉水香。
他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股极不合时宜的烦躁。
这烦躁不是因为案情。
至少不全是。
自三月初二在大理寺卷房达成同盟后,赵清越确实很有用。
她查金吾卫内鬼,查沉香铺,查小鸦口线,查卢氏债契与旧码头,几次都比大理寺快半步。
她这样的人,出入花楼,多半也不会只是寻欢。
谢朔衡知道。
理智上知道。
可方才挑帘进来,看见她与柳照雪靠得那样近,手里还扯着人家姑娘披帛,他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快便忽然压了上来。
这很荒唐。
赵清越是男子。
至少在他眼中,她是男子。
男子来花楼,不值得奇怪。
更何况赵清越本就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世子。
她不来花楼,才奇怪。
那他为何不快?
谢朔衡垂眼,压下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将其归结为——
赵清越又在用胡闹遮掩案情。
是的。
只是如此。
他不喜欢她这副不把危险当回事的做派。
也不喜欢她把查案、旧粮、死人、证据,全都裹在酒色笑闹里。
这与别的无关。
谢朔衡冷声道:“赵世子既然也在,那正好。上元夜死者吴应,死前一夜是否来过照影楼?”
赵清越还没答,柳照雪已开口:
“来过。”
谢朔衡看向她。
赵清越挑眉。
柳照雪道:“民女方才正与赵世子说此事。吴应上元前一夜来过照影楼后巷,曾询问卢氏粮行之人。随后,卢万山身边管事卢成出现,将他带上一辆青布小车。”
谢朔衡眸色微沉。
“卢成?”
“是。”
“车往何处去?”
柳照雪摇头。
“不知。但车上挂有沉水香筒。”
谢朔衡看向赵清越。
赵清越摊手。
“谢大人,我今夜真是来查案的。”
谢朔衡神色冷淡。
“看出来了。”
赵清越听他语气,忍不住笑。
“谢大人这话,听着不像信。”
谢朔衡没有理她,只继续问柳照雪:
“你为何记得那车挂着沉水香筒?”
柳照雪道:“照影楼不用沉水香。那香气重,我记得清。”
谢朔衡点头。
“还有何异常?”
柳照雪想了想,道:“卢成那夜很急。他原本像是要将吴应带走,可吴应不肯上车,二人争执过几句。”
谢朔衡问:“听见了什么?”
柳照雪皱眉回忆。
“只听见零碎几字。吴应说……牌在我手里。还有一句,像是‘霍三不见我,我便去找沈……’后面被卢成打断了。”
屋中一下静了。
沈。
又是沈。
赵清越与谢朔衡对视一眼。
这一次,连花楼雅间里的灯火都像冷了几分。
吴应要找霍三。
霍三不见,他便要找沈。
卢成阻止了他。
第二日,吴应死。
沉水香筒是传信之物。
卢氏、霍三、沈府,这三条线终于在吴应死前一夜连了起来。
谢朔衡道:“此言可入证词?”
柳照雪脸色微白。
赵清越看了谢朔衡一眼。
“谢大人。”
谢朔衡没有看她,只道:“若不入证词,日后不能作证。”
赵清越道:“若现在入证词,卢万山今晚就会知道她说了什么。”
谢朔衡道:“大理寺可保护证人。”
赵清越轻笑一声。
“谢大人,照影楼里有多少双眼睛?她今日被你大理寺从花楼传走,明日卢成便能让全楼的人知道,是柳照雪说了话。你能护她一日,能护她全楼上下?”
谢朔衡眉心微蹙。
赵清越这话不好听。
却有道理。
柳照雪低头道:“谢大人,民女愿作证。但不是现在。”
谢朔衡看着她。
柳照雪道:“若有一日案子能动卢万山,民女愿入大理寺作证。可如今,民女只求大人莫将民女名字写进明卷。”
谢朔衡沉默片刻。
“可先作密录。”
赵清越挑眉。
谢朔衡道:“密录封存于大理寺暗档,未至开案,不入明卷。证人姓名暂以代号记。”
柳照雪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人。”
赵清越也笑。
“谢大人今日倒好说话。”
谢朔衡冷冷看她。
“比不上赵世子会说话。”
这话听着像反刺。
赵清越越发觉得有趣。
她忽然发现,谢朔衡今晚似乎比平日更容易被她惹恼。
往日他冷是冷,可冷得稳。
今夜却总像压着一点莫名火气。
她眼珠一转,故意往柳照雪那边靠了靠。
“照雪姑娘,谢大人要作密录,你怕不怕?”
柳照雪很配合地低声道:“怕。”
赵清越笑道:“别怕,谢大人面冷心善。”
谢朔衡:“……”
俞白默默后退半步。
他总觉得,赵世子再这么撩拨下去,大人迟早要把她也写进案录里。
柳照雪垂眸,忍笑忍得辛苦。
谢朔衡冷声道:“赵世子若无事,可以先回。”
赵清越抬头。
“我还没听照雪姑娘弹曲呢。”
谢朔衡道:“查案要紧。”
“谢大人查你的案,我听我的曲,不冲突。”
谢朔衡看着她。
“赵清越。”
“在。”
“你如今还记不记得,你与大理寺有同盟?”
赵清越笑意微顿。
她终于坐直了些。
“记得。”
谢朔衡道:“既记得,便把你袖中的图拿出来。”
赵清越眨眼。
“什么图?”
谢朔衡目光落到她袖口。
“柳姑娘方才给你的后巷图。”
赵清越:“……”
她实在想不明白,谢朔衡这人眼睛是怎么长的。
方才她收得极快。
柳照雪也挡得极好。
谢朔衡一进门就看见她扯着披帛,竟还有空看她袖子?
她叹了口气。
“谢大人这样聪明,怪不得不招姑娘喜欢。”
谢朔衡冷声道:“图。”
赵清越只好从袖中取出那张后巷简图,递过去。
谢朔衡接过,低头看了一遍。
照影楼后巷,马车棚,茶水间,小水渠,通往城南沉香铺的窄巷。
他的目光停在水渠旁边一处标记上。
“这里是什么?”
柳照雪看了一眼。
“旧石桩。”
赵清越道:“旧时小船靠后巷水渠卸货用的。后来照影楼改了门面,石桩废了。”
谢朔衡道:“吴应上车的位置,离旧石桩很近。”
赵清越眼神一动。
“你怀疑那不是普通车马接人?”
谢朔衡道:“若他从陆路入楼,车马带走即可。可若他此前从水路而来,旧石桩便有用。”
柳照雪立刻道:“那夜后巷确有水声。”
谢朔衡看她。
柳照雪皱眉道:“我当时以为是寻常夜船。照影楼后头水渠虽窄,但有时会有送酒菜的小舟停靠。吴应出现前,我听见过短桨声。”
赵清越立刻起身。
“去后巷。”
谢朔衡也收起图。
几人从雅间侧门下楼,避开前头客人,绕入照影楼后巷。
后巷比前头冷清许多。
一侧是照影楼后墙,一侧临着窄窄水渠。水渠不深,却能通往城南小河,再接澜江支流。若有熟路的人,夜里撑小舟进出,并不显眼。
旧石桩就在马车棚旁边。
石桩半截埋在青砖下,表面长了一层青苔。赵清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有新磨痕。”
谢朔衡也蹲下,看了一眼。
石桩靠水一侧,有一道极浅的新痕,像是绳索反复勒过。
俞白低声道:“吴应那夜可能是乘小舟来的?”
赵清越道:“或者被小舟送到这里。”
谢朔衡看向水渠尽头。
“这水渠通哪里?”
柳照雪道:“往西通城南香铺后河,往南可接澜江支流。”
赵清越笑了。
“沉香铺。”
谢朔衡道:“吴应先从水路到照影楼后巷,见卢成,上青布小车。车上挂沉水香筒。若车往沉香铺方向去,便说明照影楼只是中转点。”
赵清越接道:“吴应想见霍三或沈府的人,卢成把他从水路接上车,送去沉香铺传信点。”
谢朔衡道:“第二日他逃出,或被放出,带着半枚船牌想另寻出路,于上元夜被灭口。”
赵清越低声道:“那另一半东西呢?”
谢朔衡看她。
“什么?”
“吴应手里不可能只有半枚船牌。”赵清越道,“他隐匿或被囚十一年,冒死入京,若只带半块我们已经能从江氏合上的牌,太少了。”
谢朔衡眸色微沉。
“你怀疑他还有别的证据。”
“有。”赵清越看着水渠,“而且他上元夜死时,身上没有。”
谢朔衡道:“被卢成拿走?”
“或被吴应藏了。”
赵清越转头看向柳照雪。
“那夜他站过哪些地方?”
柳照雪指了几处。
“马车棚,石桩旁,还有茶水间外的旧灯架。”
赵清越走到旧灯架旁。
灯架多年未用,铁锈斑斑,底座有一道裂口。她蹲下身,用扇骨探进去,忽然碰到一点硬物。
她动作一顿。
谢朔衡立刻走近。
赵清越从裂口里挑出一小截竹管。
竹管细如手指,外头涂了黑漆,藏在锈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柳照雪脸色一变。
“我从未见过这个。”
赵清越道:“不是你的东西。”
谢朔衡接过竹管。
竹管两端用蜡封过,蜡色发黑,隐隐带着一点沉水香味。
谢朔衡没有当场打开。
他先将竹管放入随身证物袋中,又让俞白记录发现位置。
赵清越看着他这套熟练至极的动作,忍不住道:“谢大人,你真是走到哪里都能把人逼成案卷。”
谢朔衡头也不抬。
“总比赵世子走到哪里都像惹风月债好。”
赵清越一怔。
俞白手一抖,差点写错字。
柳照雪也没忍住,抬眼看了谢朔衡一眼。
赵清越慢慢笑了。
“谢大人。”
谢朔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一冷。
赵清越凑近一步,笑得十分欠揍。
“你方才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谢朔衡面无表情。
“赵世子听错了。”
“是吗?”
“是。”
赵清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得更灿烂。
“那我下回少惹些风月债,免得谢大人案卷写不过来。”
谢朔衡冷冷道:“与我无关。”
说完,他转身往巷外走。
赵清越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未散。
柳照雪在一旁低声道:“世子。”
“嗯?”
“谢大人像是生气了。”
赵清越慢悠悠摇扇。
“他哪日不生气?”
柳照雪想了想。
“今日不一样。”
赵清越看她。
柳照雪笑道:“花楼里的人最会看眼色。谢大人方才,不像只为案子生气。”
赵清越一顿。
随即嗤笑:“他还能为什么?”
柳照雪没有答,只看了看赵清越,又看向谢朔衡离开的方向。
赵清越被她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
“别乱想。他最厌我这样的人。”
“世子也这样觉得?”
“满京城都这样觉得。”
“满京城还觉得世子来照影楼是寻欢呢。”柳照雪轻轻一笑,“可满京城常常看错。”
赵清越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柳照雪没有再多说,只低身行礼。
“民女多谢世子给的铜牌。”
赵清越回神。
“近日少出门。若卢成来找你,想法子拖住,别硬碰。”
“民女明白。”
赵清越点头,转身追上谢朔衡。
巷外,大理寺的马车停在暗处。
谢朔衡站在车旁,手中拿着那只证物袋。
夜风吹过,他眉眼比方才更冷。
赵清越走过去。
“谢大人,竹管不打算当场验?”
“回大理寺再开。”
“怕我抢?”
谢朔衡淡声:“怕赵世子又藏进袖中。”
赵清越笑:“谢大人真记仇。”
谢朔衡没有看她。
赵清越绕到他面前。
“还生气?”
谢朔衡道:“没有。”
“没有便好。”赵清越一本正经道,“我还以为谢大人见我和照雪姑娘说笑,心里不痛快。”
谢朔衡终于看向她。
眼神冷得像冬末檐冰。
“赵清越。”
“在。”
“荒唐也该有分寸。”
赵清越笑意一顿。
谢朔衡继续道:“你以纨绔名声遮掩查案,我不拦。但你若因此牵连无辜,或将自己置于险境,便不是聪明,是轻狂。”
赵清越静了一瞬。
她看着谢朔衡。
他眼底仍有冷意,却不只是嫌恶。
还有一种她一时看不明白的情绪。
像是怒。
也像是担忧。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若换了旁人,她早就能笑着搪塞过去。
可谢朔衡这样说,她心口竟有一点很轻的动荡。
像有人隔着那层纨绔壳,敲了一下。
很轻。
却响。
赵清越很快重新笑起来。
“谢大人教训得是。我日后一定谨记,荒唐得有分寸些。”
谢朔衡见她又要把话绕回玩笑里,眉心更紧。
他冷冷道:“随你。”
说完,他转身上车。
赵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离。
秦照从暗处走来。
“世子。”
赵清越仍望着大理寺马车远去的方向。
“嗯?”
“柳照雪的证词可信吗?”
“可信。”赵清越道,“她没必要编卢成。”
“那竹管……”
“多半是吴应留下的。”
秦照低声道:“若里面真有别的证据,旧案又能往前推进一步。”
赵清越点头。
可她的神思却有一点不该有的飘。
谢朔衡方才那句“荒唐也该有分寸”,仍在耳边。
她这些年听过太多人骂她荒唐。
御史骂,权贵骂,金吾卫上头骂,连赵行舟偶尔也会调侃她胡闹。
可他们骂的,多半是她表面那层壳。
谢朔衡却像是知道那是壳,还要对壳里的人发火。
赵清越忽然笑了一声。
秦照不解:“世子笑什么?”
“笑谢朔衡。”
“谢少卿?”
“嗯。”赵清越收回视线,“他这人,明明最不想管我,却偏偏越管越宽。”
秦照沉默片刻。
“大概因为世子近来确实很会惹事。”
赵清越瞥他。
秦照立刻低头。
赵清越也没再计较。
她转身看向照影楼后巷。
楼上灯火仍亮,歌声仍旧柔软热闹,像方才那场关于吴应、卢成、霍三、沈府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花楼的好处。
它最会吞下秘密。
也最会保护秘密。
赵清越低声道:“盯住卢成。”
“是。”
“再派人查照影楼后渠通往沉香铺那段水路。尤其是能停小舟的地方。”
“是。”
“还有,柳照雪那边暗中护着,不要惊动她。”
秦照点头。
赵清越最后看了一眼大理寺马车消失的方向。
“走吧。”
“回府?”
“不。”
赵清越笑了笑。
“去沉香铺后河。”
秦照皱眉:“世子,夜深了。”
“夜深才好查。”
秦照沉默一瞬。
他忽然有点明白谢少卿为什么总生气了。
他们世子这人,确实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他也知道,劝不住。
于是他只道:“属下去调人。”
赵清越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夜风吹过花楼巷,楼中笑语依旧。
而大理寺马车里,谢朔衡坐在车中,手中握着那只黑漆竹管。
俞白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他跟着谢朔衡这么久,从未见自家大人脸色这样冷。
不是查案时的冷。
是另一种。
像有人将大人素来平整的案卷揉皱了一角。
俞白犹豫半晌,小声道:“大人,赵世子今夜应当确实是在查案。”
谢朔衡闭目不语。
俞白又道:“柳姑娘那边也是配合演戏……”
谢朔衡睁眼。
俞白立刻闭嘴。
谢朔衡低头看着竹管。
他当然知道赵清越在查案。
也知道柳照雪是在配合遮掩。
可知道归知道。
方才那一幕还是不合时宜地留在他眼前。
赵清越懒散倚案,指间缠着烟青披帛,笑着问柳照雪“上不上当”。
柳照雪靠得极近,替她理狐裘领口。
灯火暖,酒香浮,风月气浓得让人心烦。
谢朔衡忽然觉得自己荒唐。
赵清越是男子。
是男子。
他竟会因为一个男子与花楼姑娘调笑而心绪不宁。
简直可笑。
谢朔衡闭了闭眼,将那股烦躁压下去。
一定是因为案情。
赵清越太会以身入局,太会拿荒唐做遮掩,太会把危险轻描淡写地化成笑话。他厌恶这种不顾自身安危的做派,所以才不快。
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马车一路驶回大理寺。
卷房灯火被点亮。
谢朔衡亲自拆开竹管。
竹管内藏着一卷极细的油纸。
油纸上字迹凌乱,显然是仓促写下。
只有短短几行。
青鹭未沉。粮换入封车三十七。霍三掌夜账。卢成送香筒。沈府收一半。余一半,藏……
最后两个字,被水渍洇开。
看不清。
俞白脸色骤变。
“大人!”
谢朔衡盯着那句“沈府收一半”,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府。
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残字。
吴应用命留下来的,是足以将旧粮案从卢氏、霍三、谢氏三房一路牵向沈府的证词。
只是最后最关键的一句——
余一半,藏……
藏在哪里?
油纸残损,看不清。
谢朔衡沉默许久。
忽然问:“赵清越人呢?”
俞白一怔。
“大人,赵世子方才不是回去了?”
谢朔衡抬眼。
俞白心里一紧,立刻反应过来。
“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谢朔衡道:“不必。”
他站起身,取过鹤氅。
俞白忙问:“大人去哪儿?”
谢朔衡声音冷沉。
“沉香铺后河。”
俞白:“……”
他就知道。
赵世子那人,绝不会老老实实回府。
谢朔衡走出卷房时,夜色正深。
风从大理寺廊下吹过,带着未退的春寒。
他握着那卷油纸,心中忽然有一种极强烈的不安。
赵清越一定也猜到竹管里有沉香铺后河线。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等大理寺验完再动。
她会先去。
她总是先去。
总是这样。
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还笑得像只是去花楼听了一支曲。
谢朔衡脸色越发冷。
他在心里冷冷想——
赵清越最好还没来得及惹出事。
否则,他一定要把她扰案、擅动、轻狂、不顾安危,统统写进案录里。
一笔都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