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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烧契 三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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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京城风暖了些。
可谢怀瑾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衣料外头浸进来的,而是从袖中那一页旧纸里透出来的。
三日前兰台谢氏三房私库那一夜,他到底没有将那份“小鸦口夜泊货牙录”留在库中。
库外那句“公子,夜深了”响起时,他已吹灭灯火,借着旧卷架子遮身,从西侧窄窗翻出。老管事倒在库门前,尚有一口气,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死死抓着他袖口,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三下,又一横。
三短一长。
同青鹭旧船牌背后的暗号一样。
谢怀瑾至今还记得老管事当时的眼神。
浑浊,惊惧,像是被一桩藏了许多年的旧事终于追到身前。
他没能救下那人。
三房私库外的刺客来得无声无息,下手也干净。若非谢怀瑾自小在谢氏旁支里看惯明刀暗箭,比寻常文臣子弟更懂如何给自己留退路,只怕那夜他也会同老管事一样,被人无声无息地留在旧卷与尘灰里。
他逃了出来。
袖中带着那份货牙录。
霍三,澜江小鸦口货牙。永熙六年八月初七夜,押青鹭补牌呈样,转卢氏粮仓。八月初八,随封车入京。担保:谢氏三房。收信:沉水香筒。末尾一字,被浓墨涂盖。
沈。
一个残字。
却足够让整桩旧案的阴影从澜江水面,一路漫到朝堂金阶之下。
三日来,谢怀瑾没有把这份货牙录交给谢朔衡。
不是不信他。
而是还不到时候。
谢朔衡是大理寺少卿,信证据,信律法,信入卷后的每一笔都该有来处。可这份货牙录一旦入大理寺卷,兰台谢氏三房便会先被拖到明处。
三房有罪与否,他不怕查。
可若出手的人早算准这一点,等的就是谢氏与大理寺先乱呢?
谢怀瑾这些年在谢氏旁支里周旋,最清楚一件事——
有时候,证据越快摆到明面上,死得越快的反而不是罪人。
所以他先来了澜江商会京中分会。
今日商会设议,明面上是清理澜江北线几处旧码头债务,实际却是卢万山要动江氏。
江氏最近太亮了。
青岭急药走得太快,江问萤在商会里站得太稳,赵行舟的军需担名太明,赵清越与谢朔衡又都围着江氏旧账转。
卢万山不会坐等江氏从旧粮案里翻身。
他一定会先下手。
而码头,正是江问萤的命门之一。
澜江商会京中分会设在城南,离江氏商号不过两条街。
这处分会没有总会馆那样堂皇,却更像真正谈生意的地方。前堂挂着澜江水路图,正中摆长案,两侧坐商会各家掌柜,粮商、药商、船行、货牙皆在。后堂临水,推窗便能听见江水声。
今日来的人比平日更多。
不只是商户。
还有几户衣衫单薄的船工家属,被商会护院拦在堂下侧门处。
她们有的是老妇,有的是寡妇,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那些孩子大约是被这场面吓住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紧紧抓着母亲衣角。
谢怀瑾一入堂,便先看见了那些人。
他的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
随从在身后低声道:“公子?”
谢怀瑾收回目光。
“无事。”
他走到谢氏客席坐下。
兰台谢氏虽非商会之人,可永熙六年旧粮案如今牵出谢氏旧文书,谢怀瑾又正掌三房旁支旧档,商会自然不敢拒他旁听。
卢万山坐在上首。
他今日穿着深褐色锦袍,手里盘着一串油润的沉香珠,脸上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见谢怀瑾入座,他远远拱了拱手。
“谢公子。”
谢怀瑾也回礼。
“卢会首。”
两人相视而笑。
笑意都不抵眼底。
谢怀瑾刚坐下,堂外又传来马蹄声。
赵清越来了。
她今日仍是那副不甚正经的模样,一身石青色窄袖袍,外罩银灰斗篷,腰间悬金吾卫佩刀,手里还拎着一盏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残灯。进门时,她随手将灯递给秦照,懒洋洋笑道:
“诸位今日议码头,竟不等我这个青岭军需买药的人?”
卢万山脸上笑意未变。
“赵世子说笑。商会清旧债,怎敢劳世子大驾?”
赵清越坐下,姿态散漫。
“怎么不劳?澜江码头若换了主,青岭药船以后停哪儿,我总要知道。”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赵清越像没察觉,只撑着下巴看向侧门那些船工家属。
“今日清什么债?清得这样热闹。”
卢万山笑道:“都是些澜江旧账。船户借粮,码头欠息,拖了多年,总要有个了结。”
赵清越轻轻“哦”了一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堂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赵清越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前提是债是真的,钱也是人欠的。”
卢万山眼神微不可察一动。
谢怀瑾看了赵清越一眼。
这位青岭世子坐得懒散,说话也像随口,可她眼睛从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那些船工家属。
她今日不是来凑热闹。
她是来给江问萤压阵的。
这个念头刚落,堂外又安静了一瞬。
江问萤到了。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窄袖衣裙,外披青灰斗篷,鬓边仍是那支素银簪,身后只带了阿杏与两个账房。比起堂中那些带了许多伙计、护院和账匣的商户,她来得简直轻省。
可她一进门,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江问萤像是半点不觉,只微笑行礼。
“卢会首,各位掌柜。”
她目光扫过堂下那些船工家属时,笑意淡了极短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赵行舟随她后一步进来。
他今日不是主事之人,原本没有必要来。可他仍来了,身着青色锦袍,腰间佩刀,神色明朗平静。他没有一进门就站到江问萤身前,只在她侧后方停下,位置不远不近。
能让人知道他在。
又不抢她的位置。
赵清越看见这一幕,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赵行舟追人,确实很会拿分寸。
江问萤落座。
她的位置仍被安排在偏右第三。
若论江氏如今青岭药线、澜江船速、旧案证据,她本不该坐在那里。可商会像是故意要提醒她——
你江氏再得势,也仍是商会里一个年轻女掌柜。
一个没有父兄、没有族谱、没有夫家托底的孤女。
江问萤没有争。
她只是坐下,抬手让账房摆开纸笔。
卢万山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
“诸位既到齐,那便议事吧。”
旁边一名商会管事打开文匣,从里头取出一摞契书。
契书厚厚一叠,边角泛黄,却都保存完好。每一份上都有指印、画押、借款数目、利息条款、抵押物项。
管事高声念道:
“澜江北线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三处码头,旧年船户借粮欠银共计四千七百六十两。息银累计九千二百两。抵押物为码头棚铺、船位、搬运劳契及部分江岸泊位。”
堂下几户人家脸色惨白。
其中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忍不住道:“我们当年只借了二十石粮,怎么会滚成几百两?”
护院立刻喝道:“堂上议事,不得喧哗!”
那妇人被吓得一缩。
孩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江问萤的手指搭在算盘上,轻轻一停。
卢万山叹了一声。
“这些债,拖得太久了。商会也不是不体恤船户。可规矩总要有规矩,契书白纸黑字,既有画押,便不能说赖就赖。”
一旁王掌柜接话道:“卢会首仁厚,这些年才没逼得太紧。如今北线码头要整治,欠债不清,码头便乱。”
另一人道:“是啊。若各家都学着欠债不还,澜江买卖还怎么做?”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
谢怀瑾看着那一摞契书,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债契合法。
利息虽重,却也写在契书上。
若按商道规矩,卢万山今日拿这些债契清码头,确实站得住脚。
可问题在于——
这些人家为何会欠下粮债?
三年前澜江水患,船户断粮,商会借粮。
两年前冬疫,药价飞涨,船工家属借药。
还有一些,更早。
永熙六年旧粮案后,江氏死了押运伙计,也有许多小鸦口船工失踪、被问罪、被罚,家眷为了活命向商会借粮。
那些债,本该只是活命粮。
如今滚到今日,成了码头抵押。
这不是债契。
是绳索。
卢万山放下茶盏,看向江问萤。
“江掌柜。”
江问萤抬眸。
卢万山笑道:“这三处码头,正好都在江氏如今青岭药线附近。江氏若有意,商会可优先将这些债契转给江氏。江掌柜掌船,赵小伯爷又为青岭军需担名,想来这些码头交到江氏手里,比落到旁人手里更合适。”
堂中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卢会首这是抬举江氏。”
“可不是。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半条北线了。”
“江氏若拿下这些债契,往后青岭药船停靠便稳了。”
“江掌柜这回怕是赚大了。”
江问萤没有说话。
赵清越看向她。
赵行舟也看向她。
谢怀瑾垂眼,指尖轻轻点着杯沿。
他知道卢万山这一手厉害。
若江问萤接,她便能借债权合法拿下三处码头。江氏在澜江北线的地位会大涨,青岭药线也会更稳。
可从此以后,小鸦口那些船工家属失去码头、棚铺、船位,都会记在江氏头上。
她前些日子刚在商会与军需署面前立了“护船工”的名声,一旦吞下这些债契,便会被卢万山一句话打回原形——
看吧,江问萤也不过是商人。
她烧过债契又如何?
真到半条码头放在眼前,她还是会要。
若江问萤不接,卢氏便能接。
卢氏拿下三处码头,江氏青岭药线被卡,旧案小鸦口线也会被卢家捏住。
进退都是局。
谢怀瑾端起茶盏。
他心里有一个近乎冷静的判断:
江问萤会接。
或者说,她应该接。
她若是聪明的商人,便该先吞下债契,再慢慢安抚船工家属。她可以少收息,可以缓还款,可以留几户体面。
这样既得码头,又得善名。
这是最划算的做法。
她不会不懂。
卢万山也是算准她懂,才把这笔账摆到她面前。
江问萤终于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契书。
“我看看。”
卢万山笑意更深。
“江掌柜请。”
江问萤翻得很慢。
第一份。
借粮二十石,息滚三年,抵小鸦口半间棚铺。
第二份。
借药银十二两,息滚两年,抵白沙湾一处船位。
第三份。
船工身死,丧葬借银十五两,息滚至今,抵双柳渡搬运劳契。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到第七份时,她手指轻轻停住。
这份契书上的名字,她认得。
陈氏。
永熙六年旧粮案后,夫死澜江粮船,后靠江氏暗账每月补米。前些年陈氏病重,为不拖累江氏,只说自己去亲眷处养病,原来竟向商会借了药银。
江问萤抬头,看向堂下侧门处。
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正低头站在那里,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江问萤收回视线,又翻一份。
沈庆遗孤阿灯所在的棚铺,也在抵押之列。
她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卢万山像是没看见。
“江掌柜,如何?”
江问萤合上契书。
“卢会首想将这些债契卖给江氏?”
“不是卖,是转。”卢万山笑道,“商会体恤江氏近来为青岭军需辛苦。这些债契市价不低,但若江掌柜有意,商会可按八成转给江氏。”
江问萤问:“八成是多少?”
管事道:“本息合计一万三千九百六十两。八成,为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
阿杏脸色瞬间白了。
这个数目太大。
江氏拿得出来,却绝不轻松。
尤其江氏最近才低利走了青岭急药,又在查旧案,暗中安置船工家眷,账面本就紧。
这一万多两若拿出来,江氏接下来争北线竞标的押银便会立刻吃紧。
卢万山这是逼她。
赵行舟眉心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江问萤抬手拦住。
她没有看赵行舟,只对卢万山道:“若江氏买下,这些债权便归江氏?”
卢万山笑道:“自然。”
“抵押的码头、棚铺、船位、劳契,也归江氏?”
“按契如此。”
堂中不少人都看着江问萤。
有人眼神玩味。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等着她点头。
那些船工家属却脸色更白了。
一个老妇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江掌柜!”
她声音发颤。
“棚铺若没了,我们一家真活不下去了。求掌柜宽一宽,等我儿子出江回来,我们一定还,一定还……”
护院立刻上前要拉她。
赵行舟眼神一冷,手已按在刀柄上。
赵清越更快。
她懒洋洋开口:“怎么,商会议债,还不许债户说话?”
护院动作一僵。
卢万山看了赵清越一眼,温声道:“赵世子误会,老夫只是怕堂中失序。”
赵清越笑:“我金吾卫最会管失序,不劳卢会首。”
护院退下。
老妇仍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江问萤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老妇哽咽道:“民妇何氏。”
江问萤指尖轻轻点了点契书。
周广妻何氏。
永熙六年江氏押粮未归者家眷。
暗账里有她。
每月米二斗,炭一筐。
后来那一栏被江问萤亲手补过:何氏迁小鸦口,长子跑船,次子入棚铺搬货。
原来她也在这里。
江问萤垂眼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轻得有些冷。
她终于抬头,看向卢万山。
“这些契,我买。”
堂中一静。
阿杏急道:“掌柜!”
赵行舟脸色也变了一下。
谢怀瑾垂眼,心里那点预料落了地。
她果然会买。
他不知为何,心里竟说不上轻松,反而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卢万山却笑了。
“江掌柜果然爽快。”
江问萤道:“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今日我付。”
阿杏几乎要说话,却被江问萤看了一眼,硬生生忍住。
江问萤从袖中取出一枚江氏银印,交给阿杏。
“去取北线押银。”
阿杏脸色发白:“掌柜,那是……”
江问萤道:“去。”
阿杏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卢万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北线押银。
江问萤今日若动了这笔钱,江氏竞北线便要大伤元气。
她若不动,就买不起债契。
他倒要看看,江问萤如何从这局里全身而退。
不多时,阿杏捧着银票回来。
江问萤当着众人面,将银票一张张摊在案上。
“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
卢万山示意管事点清。
管事点过,点头。
“无误。”
江问萤道:“债契给我。”
卢万山亲自将那厚厚一叠契书推到她面前。
“从此这些债,便归江氏了。”
江问萤伸手接过。
那些契书厚重,压在她手中,像一块沉沉的石。
堂下船工家属已经有人哭出声。
有人瘫坐在地。
她们以为,从今日起,她们便从卢氏的债户,变成了江氏的债户。
不过换了一个债主。
码头还是保不住。
棚铺还是保不住。
劳契还是保不住。
谢怀瑾看着江问萤。
她低着头,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对她说:
“商人做义举,总该有所图。”
今日看来,她确实有所图。
她图码头。
图北线。
图青岭药线。
图江氏翻身。
这才合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那一点冷静的判断,竟让他觉得不舒服。
赵行舟却一直看着江问萤。
他没有失望。
只是眼中有一种很深的安静。
像是在等她做完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
赵清越也没有说话。
她看见江问萤指尖在那叠契书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不是贪婪。
也不是犹豫。
像是在确认每一张纸的厚度。
确认这叠纸上压着多少人的命。
江问萤终于抬头。
“卢会首。”
卢万山笑道:“江掌柜还有何事?”
江问萤道:“既然债权已归江氏,那这些契书如何处置,便是江氏的事?”
卢万山眸色微动。
“按理,自然。”
“好。”
江问萤起身。
她捧起那叠债契,走到堂中火盆前。
火盆原是商会用来焚旧废纸、暖手的,里面炭火正旺,红光映在江问萤素白的手指上。
堂中有人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卢万山豁然起身。
“江问萤!”
赵行舟也站了起来。
可他不是拦她。
他只是往前一步,挡住了试图冲上去抢契书的商会护院。
江问萤看都没看身后。
她将最上面一份契书举起。
“何氏。”
跪在地上的老妇抬头,茫然又惊惧。
江问萤道:“周广欠粮债,今日江氏销账。”
话音落下,她将那份契书投入火中。
火舌一卷,黄纸迅速焦黑。
老妇呆住。
江问萤又拿起第二份。
“陈氏,药银债,今日江氏销账。”
火又吞一张。
第三份。
“沈庆遗孤棚铺抵契,今日江氏销账。”
第四份。
“小鸦口船位抵契,今日江氏销账。”
第五份。
“白沙湾搬运劳契,今日江氏销账。”
她一张一张念。
一张一张烧。
起初堂中是死寂。
后来那些船工家属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捂着嘴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紧孩子,哭得几乎发不出声。
卢万山脸色铁青。
“江问萤!这些契书花了一万多两买下,你疯了不成?”
江问萤手中动作未停。
“卢会首方才说,债权归江氏。”
“你——”
“江氏买债,自然也能销债。”
她将最后一份契书扔进火里。
火光腾起,照亮她的脸。
江问萤站在火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这些不是债契。”
她看向堂中所有商户。
“这是卖命纸。”
“灾年借粮,疫年借药,船死借葬,息滚息,债滚债,最后滚成码头、棚铺、船位、劳契。你们说它合法,说它白纸黑字,说它天经地义。”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今日买下它们,就是要告诉诸位——”
“江氏不做这笔生意。”
火光噼啪作响。
那叠债契很快烧成灰。
堂中无人说话。
赵清越望着江问萤。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明白江问萤作为商人的“反逐利”底色。
她不是不会算。
她明明比谁都知道那一万一千一百六十八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氏北线押银被动。
意味着青岭药线以后会更难。
意味着商会会笑她疯,会说她沽名钓誉,会等着她资金链断。
可她仍烧了。
因为那笔钱能买半条码头。
也能买无数活人的归路。
她选择后者。
赵清越忽然想起江问萤说过的话。
“价钱好说。人命不好说。”
原来这不是谈判的话术。
是她真正在守的账。
赵行舟站在火光外,眼中没有意外,只有骄傲。
很久以前,澜江灾后商会也曾拿出一批灾民债契。所有人都以为江问萤会低价买下,从此握住半段码头和灾民田地。
她却当众烧了。
那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江问萤不是不会贪。
她是知道有些钱不能赚。
多年后,同样的火在京中商会重燃。
她仍是这样。
嘴上说买卖,手里拨算盘,笑得像澜江上最精明的狐狸。
可真到卖命纸摆到她面前,她还是会把它扔进火里。
赵行舟低声笑了一下。
江问萤听见了,侧眸看他。
赵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像是在告诉她,烧吧,后头有我。
谢怀瑾却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火盆里的灰,心中像被什么一点点压下去。
他方才以为她会吞。
他甚至已经替她算好了最划算的路。
买下债契,宽限船户,得码头,得善名,得北线。
这是商人最合理的选择。
可她没有。
她花了一万多两,只买来一场销账。
她烧的不是契书。
是半条码头。
是江氏往后许多年的便利。
也是他心里对她那句“商人做义举,总该有所图”的偏见。
谢怀瑾忽然觉得脸上像被火光照得发烫。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看江问萤,的确像看一册有问题的旧账。
他只盯着她笑里的算计,盯着她手里的账本,盯着她与赵清越、赵行舟的往来。
他以为她每一笔亏,都必然藏着更大的赚。
可世上偏有一种人,会把亏账写得明明白白,然后认下。
这太不像商人。
又太像江问萤。
卢万山终于压下怒意,冷笑道:“江掌柜好大的善心。只是江氏这一万多两烧得响亮,后头船工工钱、药材押银、北线竞标,又从何处来?”
江问萤转身看他。
“卢会首操心得太早。”
“江氏资金若断,青岭药线也断。江掌柜今日图一时名声,莫不是忘了自己掌的不是慈善堂,是商号。”
江问萤道:“正因我掌的是商号,所以才知道哪些钱不能赚。”
卢万山冷冷道:“江掌柜今日烧契,坏商会规矩。”
赵清越忽然笑了。
“卢会首这话不对。”
卢万山看向她。
赵清越懒洋洋道:“方才我可听清楚了,江氏付了银票,债权已归江氏。江掌柜烧的是自己买下的契。商会若要告她,也只能告她不爱惜纸张。”
堂中有人忍不住低下头。
卢万山脸色更难看。
赵行舟也道:“赵某可作证。债契买卖已成,银票点清,卢会首亲口说债权归江氏。”
江问萤看他一眼。
赵行舟没有看她,只看卢万山。
“卢会首若觉得不妥,可以去官府告。青岭军需署与金吾卫都有人在场,今日之事,谁也不会说不清。”
卢万山咬紧牙。
他知道今日不能再发作。
契书烧了,银票收了。
从规矩上讲,江问萤站得住。
他原想逼她吞债,坏她名声;或逼她拒债,让卢氏拿下码头。
可他没想到,江问萤竟真舍得拿北线押银来烧这一场。
这女人疯了。
卢万山笑意冷下来。
“江掌柜既有这等气魄,卢某佩服。”
江问萤微笑:“不敢。”
卢万山道:“只是澜江水急,光凭气魄,行不得船。”
江问萤看着他。
“卢会首放心。我江氏行船,靠的从来不是气魄。”
她顿了顿。
“靠的是水路、账目和人心。”
卢万山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议事自然不欢而散。
那些船工家属跪在堂下,几乎不肯走。
江问萤让阿杏将她们一个个扶起来。
“债已销了,各回各家。棚铺照旧,船位照旧,劳契照旧。谁若再拿今日这些旧债为难你们,来江氏找我。”
何氏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磕头。
江问萤皱眉。
“别磕了。地硬,磕坏了还得买药。”
何氏哽咽道:“江掌柜,我们还不起……”
江问萤道:“没让你们还。”
“可一万多两……”
“江氏烧了。”
江问萤语气很淡。
“烧掉的账,不收第二遍。”
那几个妇人又哭起来。
江问萤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场面,转头对阿杏道:“送她们出去,叫门口伙计备几辆车。孩子太小的,别让人走回去。”
阿杏红着眼应了。
赵清越站在一旁看着。
等人都被送走,才走到江问萤身边。
“江掌柜。”
江问萤正低头擦手上的纸灰。
“世子要夸我,还是骂我?”
赵清越挑眉:“为何这么问?”
“因为今日这笔账,按青岭军需来看,亏得很。”
“是亏。”
赵清越没有否认。
江问萤看她。
赵清越道:“但亏得有道理。”
江问萤笑:“赵世子也学会说商话了?”
赵清越看着她手上的灰。
“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若青岭药线要靠逼死船工家属、吞掉码头棚铺才能走稳,那这条药线也迟早会烂。”
江问萤擦灰的手停了一瞬。
赵清越声音很轻。
“你烧得对。”
江问萤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道:“世子这句话,也记账上。”
赵清越笑:“记吧。”
赵行舟走过来,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江问萤。
江问萤看了一眼。
“我手上是纸灰,不是血。”
赵行舟道:“我知道。”
“那你递帕子做什么?”
“纸灰也该擦干净。”
江问萤没有接。
赵行舟也不催。
僵持片刻,江问萤终于伸手接过,低头擦了擦指尖。
赵行舟看着她,声音很低。
“江问萤。”
“嗯?”
“你今日,很好。”
江问萤动作一顿。
她本能地想刺他一句。
可抬头看见他眼底那点毫不遮掩的骄傲,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赵行舟不是在夸她善良。
也不是在心疼她亏钱。
他是真的为她骄傲。
为她即便在半条码头、一万多两银、商会压力面前,仍旧没有把活人写成买卖。
江问萤垂下眼。
“赵小伯爷夸人,也不怕亏本。”
赵行舟笑。
“夸你不亏。”
赵清越在旁边啧了一声。
“我还在呢。”
江问萤立刻把帕子还给赵行舟。
“世子若没事,去查卢万山。”
赵清越笑:“江掌柜真会使唤人。”
江问萤道:“今日烧的债契里,有卢氏火封。世子若不查,岂不是浪费我一万多两?”
赵清越眼神微动。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江问萤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尚未烧尽的纸角。
纸角边缘焦黑,却留着半枚火封残纹。
卢氏重穗纹里,藏着一点折角。
正是昨日她替赵清越辨认过的卢氏火封。
赵清越笑意冷下来。
“你故意留的?”
江问萤道:“我烧债,不烧证据。”
谢怀瑾正好从后面走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瞬。
江问萤看向他。
“谢公子要看吗?”
谢怀瑾接过那片纸角。
火烫过的边缘还带着焦气。
他看见那半枚卢氏火封,又想起袖中那份霍三货牙录上写着的“卢氏粮仓”。
线又接上了一段。
被烧的债契背后,不只是逼船工家属卖码头。
还是卢万山控制小鸦口、白沙湾、双柳渡三处旧码头的手段。
而这三处码头,正好都与青鹭夜泊后可能经过的转运线有关。
谢怀瑾忽然觉得,今日这场烧契,看似是江问萤一时义愤,实则也烧出了卢万山最急着捂住的东西。
她不是只凭心软行事。
她心软,却不糊涂。
她烧契,也留证。
谢怀瑾看着江问萤。
“江掌柜。”
江问萤抬眼:“谢公子又想问什么?”
谢怀瑾沉默片刻。
“今日这笔账,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烧?”
江问萤笑了笑。
“谢公子觉得呢?”
谢怀瑾道:“我以为你会买下码头。”
江问萤看着他。
“所以谢公子又看错了。”
谢怀瑾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焦黑纸角,低声道:“是。”
江问萤一怔。
谢怀瑾抬眼。
“这次,是我看错了。”
这话落下,江问萤反倒没有立刻接上。
谢怀瑾这样的人,前几日还用最温和的语气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
如今却当着赵清越和赵行舟的面,承认自己看错。
这很不像他。
江问萤垂眼,把那片纸角取回来。
“谢公子看错的账多着呢,不急这一笔。”
她语气仍刺。
可比从前少了一分冷。
谢怀瑾听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点宽限。
赵清越在旁边看够了热闹,终于道:“行了,卢万山今日不会善罢甘休。江掌柜,你烧了他的债契,他很快会动江氏钱链和北线押银。”
江问萤道:“我知道。”
赵行舟皱眉:“北线押银被动,你为何不提前同我说?”
江问萤看他:“同你说,然后呢?”
赵行舟道:“我可以——”
“替我补?”江问萤打断他。
赵行舟一顿。
江问萤声音放轻些:“赵行舟,我今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填亏。”
赵行舟看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问萤道,“你若什么都替我担,我今日烧掉的便不是债契,是另一笔人情。”
赵行舟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那我不替你填。”
江问萤怔住。
赵行舟道:“但若卢万山借此断你药线,我会以军需名义压他。若他动船工,我也会查。若江氏资金紧,我不送钱,只替你找该还钱的人还钱。”
江问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行舟又道:“这样算不算替你填亏?”
江问萤低头笑了一下。
“勉强不算。”
赵行舟便也笑了。
“那就好。”
赵清越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她转头对秦照道:“走。”
秦照低声问:“去哪儿?”
“查卢氏债契怎么来的。”赵清越道,“还有那几处码头,旧年有没有和青鹭转运线重合。”
秦照应声。
谢怀瑾也将焦纸上的火封纹样记在心里,转身要走。
江问萤忽然叫住他。
“谢公子。”
谢怀瑾回头。
江问萤道:“卢万山今日敢把这些债契摆出来,背后必有人给他撑腰。谢公子若查三房旧卷,小心些。”
谢怀瑾看着她。
“江掌柜这是提醒我?”
“不是。”江问萤淡淡道,“你若死了,谢氏旧卷那条线就断了。”
谢怀瑾笑了。
这话听着耳熟。
像他曾对她说过的。
他道:“原来如此。”
江问萤不再看他。
谢怀瑾却忽然觉得,即便只是这样的理由,也够了。
至少她已经愿意提醒他。
众人离开后,澜江商会堂中只剩一盆灰。
火已经渐渐熄了。
契书烧尽后,灰烬塌成一团,纸灰边缘还残着暗红火星。
卢万山站在上首,盯着那盆灰许久。
旁边王掌柜小心道:“会首,就这样让她烧了?”
卢万山脸色阴沉。
“烧了又如何?”
王掌柜一愣。
卢万山冷笑:“江氏动了北线押银,后头有她哭的时候。她今日烧得越响,往后缺银缺船缺仓时,便越没人敢帮她。”
“可赵小伯爷和赵世子……”
“赵行舟能替她担名,能替她管江氏账面吗?赵清越能护她一日,能护她整条澜江吗?”
卢万山转动手中沉香珠。
“江问萤以为烧一叠债契,就能收拢人心。可澜江上,人心值几个钱?”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像是想起江问萤今日在火前说的那句——
“这是卖命纸,不是债契。”
卢万山脸色更沉。
片刻后,他对身后管事道:“传信给小鸦口。”
“是。”
“告诉那边,江氏既不肯接码头,那便让那几处码头乱起来。”
管事低声道:“乱到什么程度?”
卢万山冷冷一笑。
“乱到青岭药船不敢停。”
管事应下,匆匆退去。
堂外暮色渐深。
澜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火盆里最后一层灰。
灰烬轻轻一扬,又落下。
像一场旧火并未真正熄灭。
而是在更深的暗处,重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