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兰台谢氏旧卷 三月初七, ...
-
三月初七,春风入京。
说是春风,其实仍带着寒意。兰台谢氏门前两株老槐尚未抽满新叶,枝影疏疏落在青石阶上,被晨光一照,像一行行旧墨未干的字。
京中门阀,若论富贵,谢氏未必最盛;若论清名,却少有能越过兰台谢氏去的。
百年世家,掌律令、校典籍、录朝案,族中子弟多入兰台、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谢氏府宅不似勋贵王侯那般金碧铺张,门墙高而素,檐下悬着一方旧匾,上书“慎文守正”。
四字端方,墨色沉沉。
像极了谢家给外人看的模样。
谢朔衡站在书阁外,抬眼看了片刻。
兰台谢氏书阁在谢府东侧,不临正院,三面高墙,一面临水。阁前设两重门,外门给族中子弟阅书校录,内门则藏朝案副本、历代律令、家族旧档。内门钥由族中掌库长辈与族令同执,非谢氏族老、兰台主事或奉诏校录者,不可擅入。
即便谢朔衡是谢氏嫡系,是大理寺少卿,也不能随意开内阁。
规矩就是规矩。
兰台谢氏最爱讲规矩。
而此刻,谢朔衡要查的,正是规矩里被人挖掉的那几页。
俞白抱着文匣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大人,掌库的谢二老爷已经命人开了外阁,说内阁今日不便开。”
谢朔衡神色不变。
“为何不便?”
俞白有些为难:“说是前日春潮湿气重,内阁熏书,尚未散香。”
谢朔衡淡淡道:“熏书?”
“是。”
俞白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
兰台谢氏书阁藏卷数万,熏书自然有定例,可偏偏在大人要查永熙六年旧粮案副卷时熏书,未免太巧。
谢朔衡收回视线。
“那便先查外阁入库簿。”
俞白忙应:“是。”
外阁门开时,一股旧纸与檀香混杂的气息迎面而来。
谢氏书阁极静。
静得连脚步声都像不该出现。
长案排列齐整,案上镇纸、笔架、书签皆按规矩摆放。窗下几名谢氏族中旁支子弟正在校录旧卷,见谢朔衡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少卿。”
“堂兄。”
“朔衡兄。”
谢朔衡略一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径直走到外阁最里侧的旧案簿架前。
掌阁的老仆已经候在那里,双手捧出几册入库簿。
“少卿要查永熙六年朝案副录,皆在此处。只是内阁原卷暂不可启,外阁仅有入库目录与校签。”
谢朔衡接过。
“够了。”
老仆一怔。
他本以为谢朔衡会问内阁为何不开,或以大理寺少卿身份压人。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下,翻开那几册厚重入库簿。
谢氏入库簿写得极细。
何年何月,何案何卷,由何人送入,由何人校验,封线几道,卷页几张,边章几处,皆有记录。
谢氏以文书立世。
他们相信纸会说话。
可谢朔衡很清楚,纸也会骗人。
尤其是在有人足够懂纸、足够懂规矩时。
俞白将永熙六年的几册簿子摊开,低声道:“大人,青岭军粮转运案应在永熙六年八月至十一月之间入库。”
谢朔衡翻得很快。
他先看八月,没有。
九月,没有。
十月初三,终于看见一行。
永熙六年十月初三,大理寺旧案副录入兰台谢氏书阁。案名:青岭军粮转运案。卷数:三。页数:一百四十七。封线:三道。送录:大理寺录事郑怀。验收:谢氏三房谢怀钧。校签:辛丑号。
谢朔衡指尖停在“页数:一百四十七”上。
俞白立刻翻出另一册校签簿。
“大人,辛丑号校签在这里。”
他将簿子推过来。
谢朔衡垂眼看去。
辛丑号校签记载:
青岭军粮转运案副录三卷,校毕。卷一:粮拨、出仓、押运文书,共四十九页。卷二:澜江船册、夜泊、损耗核验,共五十二页。卷三:问罪、罚仓、弹劾、结案朱批,共四十六页。合一百四十七页。
看似完整。
可谢朔衡没有停。
他继续往后翻。
永熙八年,辛丑号复校。
永熙十一年,辛丑号移内阁。
永熙十四年,辛丑号封线重验。
到了这里,记录忽然多了一行细小朱字。
卷二封线旧断,补封。页数复核:四十九。
谢朔衡眸色微沉。
卷二原记五十二页。
永熙十四年重验时,只剩四十九页。
少了三页。
俞白也看见了,倒吸一口气。
“大人,缺的三页在卷二。”
卷二记的是澜江船册、夜泊、损耗核验。
也正是青鹭夜泊小鸦口那一段。
谢朔衡伸手压住簿页。
“永熙十四年重验之人是谁?”
俞白连忙往旁边看。
“重验……谢氏三房谢怀钧。”
又是谢怀钧。
谢朔衡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谢怀钧是谢氏三房长辈,早年曾任兰台校书郎,后因病辞官,在族中掌过数年旁支文书。此人五年前已经病逝。
死人最难查。
因为死人不会答。
也最容易被拿来挡账。
谢朔衡道:“谢怀钧生前所掌旧档,如今在何处?”
老仆迟疑了一下。
“回少卿,三房谢公生前掌过不少旁支文书。正档入内阁,旁支杂录多交由三房自存。如今三房杂录,由怀瑾公子暂理。”
“谢怀瑾?”
“是。”
谢朔衡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
谢怀瑾。
江问萤前几日才因旧船账与他起过冲突。
谢怀瑾与谢朔衡同族,却不是一房。谢朔衡是谢氏主脉嫡系,少年便入大理寺,行事冷而直;谢怀瑾出自三房旁支,论清贵不及主脉,论手腕却极圆熟。他在谢氏内外都吃得开,常替族中处理旁支契书、商路往来、田庄旧档,也因此比旁人更清楚谢氏那些不入正卷的旧文书藏在哪里。
谢氏正档有缺页。
三房旁支杂录或许有影子。
谢朔衡合上入库簿。
“请谢怀瑾来。”
老仆为难道:“怀瑾公子今日在外院会客,恐怕……”
谢朔衡抬眼。
老仆话音立刻收住。
“老奴这便去请。”
老仆退下后,俞白低声问:“大人,是否要先封存入库簿?”
“抄录。”
“是。”
俞白提笔开始抄录。
外阁中几名谢氏子弟面面相觑,显然都察觉到今日不是普通查卷。
谢氏书阁缺页。
若只是旧案残损也罢,可缺的是青岭旧粮案卷二的三页,且缺页发生在入库之后,重验者又是三房旧人。
这意味着,有人曾在谢氏书阁里动过手。
谢氏清名,最忌这一类事。
文书若不可信,谢氏何以立世?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人从外挑开。
谢怀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外披竹青色薄氅,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眉眼含笑,进门时先向书阁中的几位长辈旧仆见了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看见谢朔衡,笑意更深。
“朔衡,听说你一早便来书阁查旧卷。我还当是谁惊动了外阁,原来是大理寺少卿亲至。”
谢朔衡淡声道:“怀瑾兄。”
谢怀瑾走近,看了一眼案上的入库簿,又看向俞白正在抄录的那一行朱字。
卷二封线旧断,补封。页数复核:四十九。
他眸光极浅地一停。
很快,又恢复如常。
“看来你查到三房头上来了。”
谢朔衡道:“不是查三房,是查卷。”
谢怀瑾笑:“兰台谢氏的人,最擅长把话说得公正。查卷,查着查着,便也是查人。”
谢朔衡没有接他的刺。
“永熙六年青岭军粮转运案入库时,卷二五十二页。永熙十四年复验,卷二四十九页。少了三页。重验者是谢怀钧。”
谢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三叔祖已经故去五年。”
“所以要查他生前所掌旁支文书。”
谢怀瑾看着他。
“你要查三房杂录?”
“是。”
谢怀瑾笑意淡了些。
“朔衡,三房杂录不是大理寺案卷。里头有族中田契、旁支婚书、旧年财账,也有不少与外姓往来文书。你虽是谢氏嫡系,也不能一句查案便翻。”
谢朔衡道:“此案牵涉上元夜命案、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若旁支文书中有案证,按律可查。”
“按律。”
谢怀瑾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
“你同赵清越待得久了,倒还是这般爱讲按律。”
谢朔衡抬眼:“怀瑾兄也知道赵清越?”
“满京城谁不知道?”谢怀瑾道,“青岭世子近来堵大理寺、进江氏、查小鸦口,闹得比浮灯节还亮。”
他说到“江氏”时,语气微微一顿。
谢朔衡听出来了。
“怀瑾兄去过江氏。”
谢怀瑾看他一眼。
“谢氏查旧粮案,江氏旧船账绕不开。我去江氏,难道还要先问大理寺?”
“你问了什么?”
谢怀瑾笑:“问了几句旧账。江掌柜不大高兴。”
俞白默默低头。
岂止不大高兴。
他虽没亲眼见,但听江氏那边传回来的风声,谢怀瑾上回怕是把江掌柜得罪得不轻。
谢朔衡道:“江氏旧账不可强逼。”
谢怀瑾挑眉。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赵清越说的?”
谢朔衡淡淡道:“案情需要。”
“案情需要你护江氏?”
“未有实证前,江氏旧案相关人证不以嫌犯论。”
谢怀瑾眼神微动。
这话听着像大理寺规矩。
可他很快便猜到,这多半是赵清越逼谢朔衡写进案记里的条件。
赵清越护江氏。
或者说,护江问萤。
而江问萤也愿意信赵清越。
谢怀瑾忽然想起浮灯节那夜,江氏门前挂着的那盏灯。
赵行舟写的。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那盏灯挂得明晃晃,像故意让所有人看见。
谢怀瑾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烦意。
很轻。
他将那点情绪压下,重新笑道:“朔衡,你要查三房杂录,可以。但需族中手令。”
谢朔衡道:“我今日要看辛丑号相关旧目,不动三房私契。”
谢怀瑾道:“旧目也在三房库。”
“怀瑾兄掌库?”
“暂理。”
“那便请怀瑾兄取。”
谢怀瑾看着他。
谢朔衡也看着他。
两人同姓谢,却气质迥异。
谢朔衡冷,冷得像一页白纸上的黑字,直而硬,不留余墨。
谢怀瑾温,温得像春水下藏着的石,面上圆滑,底下却也硌手。
片刻后,谢怀瑾忽然笑了。
“也罢。旧案既已重启,三房若真藏着什么不该藏的,我也不好替死人瞒着。”
他转身吩咐随从:“去取三房辛丑号旁支旧目。只取旧目,不取私契。”
随从应声退下。
谢朔衡道:“多谢。”
谢怀瑾摆摆手。
“先别谢。我也有个条件。”
谢朔衡看他。
“江氏旧船账。”谢怀瑾道,“我要再见江问萤一次。”
谢朔衡眉心微蹙。
“怀瑾兄若是为查案,可持大理寺文书。”
谢怀瑾笑:“我不是要大理寺文书。”
“那要什么?”
“要你让赵清越别拦。”
谢朔衡沉默一瞬。
“赵清越不会拦你。”
谢怀瑾轻笑:“你未免太不了解那位青岭世子。她如今把江氏看得很紧。江问萤手中那本旧船账,赵清越未必看全,可她一定知道里面有东西。我要去江氏,若不先同你们打声招呼,明日怕是就要被金吾卫记上一笔。”
谢朔衡道:“你上次问话太重。”
谢怀瑾眼神微顿。
“你知道?”
谢朔衡淡声:“听说过。”
“听谁说?江掌柜?”
“赵清越。”
谢怀瑾笑了。
“看来赵世子与江掌柜关系比我们想的更近。”
谢朔衡没有答。
谢怀瑾却像是无意般道:“还有赵行舟。青岭药线、江氏旧账、赵氏军需,如今都绕着江问萤转。朔衡,你不觉得这位江掌柜太会把自己放到局里了吗?”
谢朔衡看向他。
“怀瑾兄仍怀疑她?”
“我查案,不轻信任何人。”
“你不是查案之官。”
谢怀瑾笑意一顿。
谢朔衡道:“若你是以谢氏子弟身份查江氏旧账,便更该谨慎。江氏不是可随意审问的犯人。”
谢怀瑾看着他,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
“朔衡,你这是替江问萤说话?”
“我是替证据说话。”
谢怀瑾道:“果然还是你的话最无趣。”
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从回来了。
手中捧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不大,上面贴着三房旧封,封纸已经发黄。
谢怀瑾接过木匣,亲自开封。
里面放着几册薄薄的旧目。
不是正卷,只是三房当年整理旁支文书时留下的目录。
谢怀瑾翻了几页,很快停在一处。
辛丑号,青岭军粮转运案副录相关旁支文书。一:澜江北线船行往来抄。二:小鸦口夜泊货牙录。三:青鹭补牌呈样。四:粮损抚恤咨文。五:卢氏粮仓火封样。
俞白眼睛一亮。
“青鹭补牌呈样!”
这正对应昨日旧船牌合拢。
若有补牌呈样,便能证明当年青鹭旧牌残失后,曾有人向谢氏或兰台递过补牌相关文书。
谢朔衡伸手要看。
谢怀瑾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谢朔衡抬眼。
谢怀瑾微笑:“旧目可以给你抄,但原目暂留三房。”
谢朔衡道:“可以。”
谢怀瑾有些意外。
谢朔衡继续道:“与江氏旧牌一样,先拓抄,三方签押。原物暂留原处。”
谢怀瑾听出“三方”二字。
“哪三方?”
“谢氏,大理寺,金吾卫。”
谢怀瑾挑眉:“赵清越也要来?”
“我会让她看。”
谢怀瑾终于看了谢朔衡一眼,眼中有一丝真切的意外。
“你竟主动让她看谢氏旧卷?”
谢朔衡神色平静。
“她手中有金吾卫旧簿、小鸦口线索,也查过霍三。此案需她参与。”
谢怀瑾忽然笑道:“谢少卿从前不是最厌她扰案?”
俞白悄悄低头。
他也想问。
从前赵世子进大理寺卷房,大人恨不得让差役当场把人请出去。
如今却主动让她来兰台谢氏外阁看旧目。
这变化,也太快了些。
谢朔衡并无半分不自在。
“从前她确实扰案。”
谢怀瑾问:“如今呢?”
谢朔衡道:“如今她有用。”
外头忽然传来一道轻笑。
“谢大人,原来我在你眼里,也就落了个有用?”
书阁外的竹帘被人挑开。
赵清越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靛蓝斗篷,腰间佩刀,眉眼带笑。她显然已经听了片刻,神色懒散得像是来谢氏书阁看热闹的闲人。
她身后跟着秦照。
外阁老仆一脸无措,显然是拦过,但没拦住。
谢怀瑾笑意加深。
“赵世子来得倒巧。”
赵清越走进来。
“不是巧,是谢大人派人请我来的。兰台谢氏书阁规矩这样大,我若不快些,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她说着,看向谢朔衡。
“谢大人,真请我看?”
谢朔衡将那册旧目推到她面前。
“看。”
赵清越反倒一顿。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同他斗两句嘴,甚至准备听他说“只许看,不许碰,不许乱翻”。
可谢朔衡什么都没说。
只说一个“看”。
赵清越垂眼,看向那册三房旧目。
辛丑号旁支文书。
澜江北线船行往来抄。
小鸦口夜泊货牙录。
青鹭补牌呈样。
粮损抚恤咨文。
卢氏粮仓火封样。
赵清越脸上的笑缓缓淡了。
“这些东西,正卷里没有。”
谢朔衡道:“正卷缺三页。”
赵清越抬头。
“缺的,可能就是这些?”
谢怀瑾道:“也可能只是旁支杂录,不入正卷。”
赵清越看他一眼。
“谢公子自己信吗?”
谢怀瑾笑:“赵世子问得真直接。”
“我对聪明人懒得绕。”赵清越指尖点在“小鸦口夜泊货牙录”那一行,“霍三在不在这里?”
谢怀瑾翻到后面一页。
旧目上有一行小字。
小鸦口夜泊货牙录,附名:霍三、陈庆、葛良。封存:三房外库乙架。
赵清越眸色一沉。
“霍三果然在。”
谢朔衡道:“三房外库乙架,能否取?”
谢怀瑾道:“能。”
谢朔衡看着他。
谢怀瑾却合上旧目。
“但今日不能。”
赵清越笑了:“谢公子这话,听着像是要开价。”
谢怀瑾看向她。
“赵世子果然和江掌柜待久了,开口闭口都是价。”
赵清越道:“江掌柜比你坦荡。她要价,至少明说。”
谢怀瑾唇边笑意淡了些。
“赵世子很护江掌柜。”
“江氏药线如今关系青岭军需,江问萤也关系旧案证据,我自然护。”
“只是如此?”
赵清越眯了眯眼。
谢朔衡在旁边开口:“怀瑾兄,查案。”
谢怀瑾收回目光。
“好,查案。”
他将旧目重新摊开。
“乙架旧文书不在外阁,在三房私库。私库钥匙不在我一人手中,要等晚些。今日若要推进,最好的法子不是在谢氏等钥匙。”
谢朔衡问:“那是什么?”
谢怀瑾指尖轻轻点在“澜江北线船行往来抄”一行。
“找江问萤。”
赵清越皱眉:“又找她?”
谢怀瑾道:“三房旧目里有抄录,江氏旧账里应当有原账。青鹭补牌呈样、卢氏火封样、小鸦口夜泊货牙录,这几样都与澜江船行有关。若江问萤肯拿出江氏旧船账,我们今日便能先对出一半。”
赵清越道:“她不会轻易拿。”
“所以我才说,要见她。”
谢怀瑾看向谢朔衡。
“朔衡,你说江氏旧案相关人证不以嫌犯论。那江氏旧账呢?也不以嫌账论?”
赵清越眼神冷了些。
“谢怀瑾。”
谢怀瑾笑:“赵世子别急。我今日不是要审她。”
“你上回也说不是。”
谢怀瑾微微一顿。
赵清越说话毫不客气。
“你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时,也说自己只是查疑。”
外阁内一时静下来。
谢怀瑾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谢朔衡看了赵清越一眼。
她这话太直。
可也正是她会说的话。
谢怀瑾沉默片刻,道:“上回是我言辞失当。”
赵清越挑眉。
“这话你该对江问萤说。”
谢怀瑾道:“我会。”
赵清越看着他,像是在判断真假。
谢怀瑾笑意重新浮起,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浅了许多。
“赵世子放心。我再圆滑,也知道同一块石头不能绊两次。”
赵清越道:“江问萤不是石头。”
谢怀瑾看向她。
“那是什么?”
赵清越想了想。
“账。”
谢怀瑾一怔。
赵清越道:“她记得很清楚。你上回怎么刺她,她会记。你这回若再刺错,她也会记。”
谢怀瑾竟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谢朔衡收起旧目拓抄,道:“去江氏。”
谢怀瑾看向他。
“你也去?”
“我去。”
谢朔衡道:“赵世子也去。”
赵清越笑:“谢大人今日终于知道带我玩了。”
谢朔衡冷冷看她。
“查案。”
“懂,查案。”
赵清越十分配合地点头。
可俞白总觉得,她眼里的笑不像是只为查案。
像是终于等到了谢朔衡主动递来一把钥匙。
一把允许她进入旧案更深处的钥匙。
哪怕这钥匙上还写着“有用”二字。
江氏商号门前,那盏浮灯节挂上的小船灯还在。
三月初七白日,灯未点,灯纸却被昨夜灯油烘得微微发暖,风一吹,灯面轻轻晃着。
江问萤正从前堂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青岭药仓回执。
她看见谢朔衡、赵清越和谢怀瑾三人一道站在江氏门前时,脚步顿了顿。
阿杏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掌柜……”
江问萤看着那三人。
一个大理寺少卿。
一个青岭侯世子。
一个兰台谢氏旁支公子。
这三个人同时来江氏,多半没有好事。
她将回执递给阿杏,脸上已经挂起笑。
“今日是什么日子?竟叫三位一同登门。”
赵清越笑眯眯道:“江掌柜,不是我带他们来的。”
江问萤看她:“那是谁?”
谢朔衡道:“我。”
江问萤微怔。
谢少卿竟也会主动带人来江氏。
谢朔衡开门见山。
“兰台谢氏旧卷有缺。三房旁支旧目中发现青鹭补牌呈样、小鸦口夜泊货牙录、卢氏粮仓火封样。需与江氏旧船账相核。”
江问萤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谢少卿这话,是商量,还是告知?”
“商量。”谢朔衡道。
江问萤看向赵清越。
赵清越摊手:“真是商量。谢大人今日脾气比从前好些。”
谢朔衡:“……”
谢怀瑾轻咳一声,似笑非笑。
江问萤目光落到他身上,笑意重新浮起,却冷了许多。
“谢公子也要核账?”
谢怀瑾向她一礼。
“江掌柜。”
“谢公子今日又想问什么?人命折几钱,还是商户值几分?”
谢怀瑾顿了一下。
赵清越眼底浮出一点看戏的笑。
谢朔衡倒是没笑,只静静站着。
谢怀瑾抬眼看向江问萤,语气比上回低了些。
“上次是我言辞失当。”
江问萤微微挑眉。
谢怀瑾道:“今日若再问账,我只问账,不问人命折价。”
江问萤看了他片刻。
“谢公子这赔礼,倒像誊文书。”
谢怀瑾笑了笑。
“我谢氏子弟,道歉也难免带些文气。”
江问萤道:“文气太重,听着不诚。”
谢怀瑾沉默一瞬。
然后,他收了笑。
“江问萤,上次那句话,是我错。”
前堂外忽然安静。
阿杏都怔住了。
赵清越微微扬眉。
谢朔衡看了谢怀瑾一眼。
这一次,不是谢公子对江掌柜说话。
而是谢怀瑾对江问萤说话。
没有门第,没有官腔,没有文书。
江问萤指尖微微一紧。
她没有想到谢怀瑾会这样直接。
这不像他。
至少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圆滑狐狸。
可她很快便重新笑了。
“谢公子这错认得突然,倒叫我不好立刻收账。”
谢怀瑾道:“可以先记着。”
“记着要收利息。”
“应当。”
江问萤看着他,片刻后道:“进来吧。”
几人入了后账房。
江问萤没有让人上好茶,只让阿杏送了寻常客茶。
赵清越看了谢怀瑾一眼,低声道:“客茶。”
谢怀瑾端起茶盏,像是没听见她的提醒。
他喝了一口。
茶有些涩。
江问萤显然是故意的。
他没有皱眉。
江问萤在案后坐下。
“青鹭补牌呈样、小鸦口夜泊货牙录、卢氏粮仓火封样,江氏旧船账中确有对应条目。但我只给副抄,不给原账。”
谢怀瑾问:“为何?”
江问萤看向他。
“因为谢氏书阁都能缺三页,我凭什么相信原账到了你们手里不会也缺三页?”
谢怀瑾被她刺得一顿。
谢朔衡道:“副抄可先核。若需原账,另议。”
江问萤看了谢朔衡一眼。
谢朔衡继续道:“今日所核,只入案记,不强收原物。”
江问萤点头:“谢少卿这话,听着比谢公子可信。”
谢怀瑾低低笑了一声。
“江掌柜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江问萤道:“刚才不是说了?我记着收利息。”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册旧船账副抄。
这一次,不是那本最深的暗账,也不是家眷名册,而是江氏当年内部船行往来抄。
阿杏将案上烛火拨亮。
江问萤翻到永熙六年八月。
“青鹭补牌。”
她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永熙六年八月初八,青鹭旧牌残失,补牌呈样一份,送澜江商会核封。核封人:卢氏粮仓。货牙:霍三。备注:夜泊小鸦口,船吃水重,未见水患。
谢怀瑾目光骤然一凝。
“卢氏粮仓核封。”
赵清越冷笑:“卢万山这回跑不掉了。”
谢朔衡却看着那一行“补牌呈样”。
“补牌呈样送澜江商会,为何三房旁支旧目也有?”
江问萤抬眼。
“这正是江氏当年没查明的地方。”
谢怀瑾指尖轻轻点着案面。
“若送澜江商会,呈样不该入谢氏三房。除非……”
谢朔衡接道:“有人把商会核过的呈样,转送入京,交给谢氏三房校录或代存。”
赵清越看向谢怀瑾:“谁交的?”
谢怀瑾没有立刻答。
江问萤又翻一页。
“江氏副抄只记到这里。后面被火烧过,缺一角。”
众人低头看去。
那一页边缘确有火痕,缺去半边。
剩下的字断断续续。
……八月初九,卢氏粮仓出封车三十七。 ……货名不详。 ……京中担保:谢氏三房…… ……香筒传信,沉水……
赵清越眼神骤冷。
沉水香。
这正与此前金吾卫查到的城南沉香铺消息线相合。
谢朔衡抬眼看向谢怀瑾。
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住。
因为“谢氏三房”四个字,清清楚楚落在残页上。
江问萤声音很轻。
“谢公子,现在这账该怎么算?”
谢怀瑾没有说话。
谢朔衡道:“此页需拓抄。”
江问萤道:“可以。”
赵清越看着残页,慢慢道:“卢氏粮仓出封车三十七,京中担保谢氏三房,香筒传信,沉水。”
她抬头看向谢朔衡。
“这不只是澜江商会线。”
谢朔衡道:“是京中转运线。”
“也可能是当年青鹭那批粮入京的线。”赵清越声音发冷,“或者,那批粮换成别的东西,从小鸦口进了京。”
谢怀瑾忽然开口:“三房旧目里,应当有那份担保。”
江问萤看向他。
谢怀瑾道:“乙架私库,辛丑号旁支文书。若这一页江氏残账无误,三房旧目中的‘澜江北线船行往来抄’里,可能存着担保副件。”
赵清越问:“今日不能取?”
谢怀瑾道:“私库钥匙晚些到。”
江问萤冷笑:“真巧。”
谢怀瑾看她。
她道:“谢氏要查江氏时,文书来得很快。查到谢氏自己头上,钥匙便晚些到。”
谢怀瑾这一次没有回刺。
他只是看着那残页上“谢氏三房”四字,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江掌柜说得不错。”
江问萤微怔。
谢怀瑾抬眼。
“这一次,确实巧得不好看。”
账房中静了片刻。
谢朔衡将残页拓抄完,又让俞白记录江氏副抄来源。
赵清越站在一旁,望着那行“沉水”二字,眼神越来越冷。
沉水香铺。
金吾卫内鬼消息线。
上元夜后送往沈府方向的香筒。
永熙六年江氏残账里,也出现了沉水。
十一年前的小鸦口,和如今的京城,终于在这两个字上接到了一处。
她忽然道:“谢怀瑾。”
谢怀瑾看向她。
赵清越道:“乙架私库的钥匙一到,立刻开库。”
谢怀瑾笑了一下。
这笑不似平日圆滑,反倒有些凉。
“赵世子放心。”
江问萤道:“我也要在场。”
谢怀瑾看她。
江问萤语气平静:“江氏旧账已经拿出来了。谢氏三房的账,也该让我看看。”
谢怀瑾道:“江掌柜不信我?”
江问萤轻轻一笑。
“谢公子刚才自己说,同一块石头不能绊两次。”
谢怀瑾看着她。
片刻后,他点头。
“好。你在场。”
赵清越看向谢朔衡。
谢朔衡道:“大理寺也在场。”
赵清越笑:“那金吾卫自然不能缺。”
江问萤看着三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青岭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谢氏旁支公子、澜江商户女掌柜。
这四个人围着一张旧船账,查一桩沉了十一年的旧粮案。
若放在从前,谁会信?
可偏偏,旧案就是这样从一枚船牌、一盏灯、一册账、一行缺页里,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天色渐暗时,谢朔衡与赵清越先离开江氏。
谢怀瑾却留到了最后。
江问萤收好旧账,见他还站在账房门口,便道:“谢公子还有账要问?”
谢怀瑾看着她。
“江氏那页残账,你早知道?”
“知道。”
“为何不早拿出来?”
江问萤笑:“谢公子觉得,我该在你问我‘人命折几钱一条’时,便双手奉上?”
谢怀瑾沉默。
江问萤道:“我说过,不是什么人来,都能看江氏旧账。”
“那今日为何给?”
江问萤把账匣合上。
“因为谢少卿带来了谢氏旧目,赵世子带来了金吾卫线索。至于谢公子——”
她抬眼看他。
“你带来了三房。”
谢怀瑾轻声道:“你仍觉得我只代表谢氏三房?”
江问萤淡淡道:“不然呢?”
谢怀瑾一时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江掌柜果然记仇。”
“做账的人,都记仇。”
“那我的账,还得多久能清?”
江问萤看着他,语气温和。
“谢公子若总想清账,便说明你还不懂江氏的账。”
谢怀瑾微怔。
江问萤道:“有些账,不是为了清的。”
她转身进了内账房。
门在谢怀瑾面前轻轻合上。
谢怀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外头江氏门前那盏小船灯亮了起来。
浮灯节已经过去两日,可江问萤没有让人摘。
灯火从门外斜斜照进来,照在谢怀瑾衣摆上。
他忽然想起那日江问萤念青岭药账时的声音。
阿季,母病,弟妹三人。周平,一妻一女。李策,右腿旧伤。
她记得所有人。
所以她的账,不是为了清。
是为了不忘。
谢怀瑾低头笑了一声。
这笑里没有多少轻松。
他终于转身离开。
出了江氏商号,他上了马车。
随从低声道:“公子,三房那边来信,说乙架私库钥匙已寻到,今晚便可开。”
谢怀瑾掀帘的手一顿。
“今晚?”
“是。”
“谁送来的钥匙?”
随从道:“三房老管事。”
谢怀瑾眸色微沉。
“老管事前几日不是病了?”
随从一愣。
“是说病了。”
谢怀瑾放下车帘。
“回谢氏。”
马车驶入夜色。
兰台谢氏三房私库在谢府西偏院,比主阁更旧,平日少有人来。
谢怀瑾到时,库门前已经点了两盏灯。
三房老管事果然候在那里。
他脸色蜡黄,咳得厉害,双手捧着钥匙。
“公子,钥匙寻到了。”
谢怀瑾看他一眼。
“哪里寻到的?”
“旧药箱里。”
“旧药箱?”
“是。许是从前谢怀钧公放错了。”
谢怀瑾没有立刻接。
老管事低着头,手却有些发抖。
谢怀瑾忽然笑了。
“你怕什么?”
老管事身子一僵。
“老奴……老奴只是病未好。”
谢怀瑾接过钥匙。
“病未好,就不要夜里出来吹风。”
老管事忙道:“是。”
库门打开时,一股积年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谢怀瑾独自入内。
乙架在最深处。
他提灯走过去,按旧目编号找到了辛丑号旁支文书所在的木匣。
木匣封纸完好。
可封线,却是新的。
谢怀瑾眼神一冷。
他伸手揭开封纸,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几份旧文书。
澜江北线船行往来抄。
小鸦口夜泊货牙录。
青鹭补牌呈样。
卢氏粮仓火封样。
都在。
唯独那份“粮损抚恤咨文”不见了。
谢怀瑾静静站着。
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含笑的脸,第一次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他翻到小鸦口夜泊货牙录。
霍三的名字赫然在列。
霍三,澜江小鸦口货牙。永熙六年八月初七夜,押青鹭补牌呈样,转卢氏粮仓。八月初八,随封车入京。担保:谢氏三房。收信:沉水香筒。
他继续往下看。
最末一行,被人用墨重重涂过。
涂得很厚。
可旧纸受潮,墨迹边缘微微散开,仍能隐约看见一个残字。
沈。
谢怀瑾握着文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
沈府。
沈秉文。
还是另一个沈?
库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什么人倒在了地上。
谢怀瑾猛地回头。
外头灯影一晃。
老管事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谢怀瑾吹灭手中灯。
黑暗骤然落下。
他将那份货牙录迅速折起,藏进袖中最里侧。
下一刻,库外有人低声道:
“公子,夜深了。”
声音陌生。
不是谢氏的人。
谢怀瑾站在满架旧卷之间,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冷笑意。
看来这三房旧卷里,果然不只藏着旧案。
还藏着一只伸到谢氏门里的手。
而今晚,这只手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