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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浮灯节送灯 三月初五, ...

  •   三月初五,京城浮灯节。
      这一日不是官定大节,却是澜江商户最看重的日子。
      澜江水路养活了半座京城,也吞过无数人的命。每年三月初五,水暖未暖、春潮初生,沿江的船户、商号、脚夫、药行、粮行都会在入夜后放一盏灯,祈一年船行平安,货路顺遂,离江者归,入江者安。
      到了黄昏,城南澜江码头一带便先热闹起来。
      江岸两侧搭了临时灯棚,卖花灯的、卖糖糕的、卖热酒的挤在一处,纸灯一盏接一盏垂下来,有莲花灯、鲤鱼灯、双鱼灯,也有画得歪歪扭扭的平安船灯。小孩提着灯在人群里跑,灯火照得脸颊红扑扑的;船工们收了工,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纸灯点亮,再放进水里。
      江水一卷,灯便顺着水纹慢慢漂远。
      远远看去,整条澜江像落了一片细碎星河。
      江氏商号门前,却比旁处安静些。
      前头铺面虽还开着,伙计们进出搬货,账房里算盘声不断,后院药仓也有人核对青岭新一批药材,可没有人敢在掌柜面前提“放灯”两个字。
      因为江问萤不喜欢过节。
      江氏商号的老人都知道。
      从前老掌柜还在时,每年浮灯节,江氏也会在门前挂一排灯。老掌柜会亲手写“江行平安”,再带着伙计去码头放灯。那时候江问萤年纪还小,抱着账册站在旁边,嘴上嫌灯纸薄、火油贵,眼睛却亮得很。
      后来老掌柜病重,江氏旧案压身,商会里的人一边吃着江氏水路的便宜,一边背后骂江氏吃死人饭。浮灯节那夜,别家商号灯火通明,唯有江氏门前冷冷清清。
      再后来,江问萤坐上掌柜位。
      江氏的灯又挂了起来。
      只是掌柜自己不放灯。
      她总说:“灯漂出去,也不会替江氏多收一笔欠款。”
      伙计们便都识趣,不在她面前提。
      可今夜,阿杏还是在后账房门口站了许久。
      江问萤正低头核账。
      案上摆着三册账。
      一册是青岭药材回执,一册是澜江北线船程,一册是没有封名的薄账。薄账被压在最里侧,纸页边缘旧而软,只有江问萤自己翻动时才会露出一两行字。
      阿杏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问萤拨完一行算盘,头也不抬道:“站在那儿做什么?门神都没你尽责。”
      阿杏轻咳一声,走进去。
      “掌柜,今夜浮灯节,前头几个小伙计想去码头放灯。”
      江问萤道:“放。”
      阿杏一愣。
      江问萤翻过一页账:“工歇半个时辰,银钱照算。若谁回来晚了,迟一刻扣三文。”
      阿杏笑起来:“我就知道掌柜还是疼他们的。”
      江问萤抬眼:“扣三文也叫疼?”
      “掌柜若真不疼,该扣三十文。”
      江问萤似笑非笑看她。
      阿杏立刻收声,又道:“还有一事。”
      “说。”
      “前头伙计问,咱们江氏门前今年挂不挂灯?”
      江问萤的手停了一瞬。
      屋外天色已经暗下去,江风顺着长街吹来,带着水汽,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她垂眼看着账页。
      薄账那一页上,写着几个旧名。
      永熙六年,江氏押粮未归者。
      周广,妻何氏,子二。许林,母病,月米二斗。沈庆,遗孤阿灯,入江氏识字账。吴应,押运书吏,女念娘,去向未明。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本薄账合上。
      “挂什么?”江问萤语气淡淡,“江氏门前又不是没有灯。”
      阿杏小声道:“那两盏白纱灯是商号招牌灯,不算浮灯。”
      江问萤看她:“浮灯漂水里,门灯挂檐下,火油不是一样烧?”
      阿杏噎住。
      江问萤又低下头。
      “若他们想挂,让他们自己挂。别挂得太花,免得客人以为江氏改卖胭脂水粉了。”
      阿杏忍笑:“是。”
      她刚要退下,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小骚动。
      不是闹事那种乱,而是有人压着声音惊呼,又赶忙收住。
      江问萤指尖一顿。
      “怎么了?”
      阿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回来,表情有些古怪。
      “掌柜,赵小伯爷来了。”
      江问萤没抬头。
      “他哪日不来?”
      阿杏忍着笑:“今日不一样。”
      江问萤终于抬眼。
      “哪里不一样?”
      阿杏道:“他带了一盏灯。”
      江问萤:“……”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果然,片刻后,前堂伙计急急跑到门外。
      “掌柜,赵小伯爷说要在咱们门口挂灯。”
      江问萤揉了揉眉心。
      “他是没地方挂了吗?”
      伙计小心道:“小伯爷说,江氏门前风大,缺一盏挡风的灯。”
      江问萤冷笑一声。
      “灯还能挡风?”
      伙计低头不敢答。
      阿杏已经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江问萤合上账册,起身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赵小伯爷今日又买了什么赔本东西。”
      她走到前堂时,江氏商号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江氏伙计和附近铺子的年轻学徒,还有几个原本要去码头放灯的小孩。众人不敢太明目张胆看热闹,只装作搬货、扫地、理账,眼神却全往门前瞟。
      赵行舟就站在江氏门前的檐下。
      他今日没有穿军中骑装,而是一身浅青色锦袍,腰间仍佩着刀,肩上披着玄色斗篷。江风吹得斗篷边缘轻晃,他却站得很稳。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灯实在算不上贵重。
      灯架是细竹扎的,灯纸也只是寻常白纸,外头画了一艘小船。画船的人大约手艺一般,船头歪了一点,船篷也画得不甚周正,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翻。
      可灯里火光很暖。
      暖黄的光透过薄纸,映着灯面上那一行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字是赵行舟自己写的。
      不算难看,却也绝谈不上风流。笔锋端正有余,灵动不足,像个习惯握刀的人硬拿着笔,一笔一画都认真得有些笨拙。
      江问萤站在门内,看了那灯一眼,又看赵行舟。
      “赵小伯爷。”
      赵行舟转身,看见她,便笑了。
      “江掌柜。”
      江问萤道:“小伯爷若是来买药,请往前堂坐。若是来卖灯,江氏今年不收新货。”
      赵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不是卖。”
      “那是送?”
      “也不算。”
      江问萤挑眉:“赵小伯爷今日说话倒绕。”
      赵行舟笑道:“我只是看江氏门前灯少,替你补一盏。”
      江问萤淡淡道:“江氏门前有两盏招牌灯,够亮。”
      “招牌灯照客人。”赵行舟抬眼看她,“这盏照归人。”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方才装作扫地的伙计都忘了动扫帚。
      江问萤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她最怕赵行舟这样说话。
      京城里的人说话都爱绕。
      谢怀瑾那样的人,能把审问说得像饮茶,把怀疑说得像关怀,把刺人的刀藏在礼数后头。
      赵行舟偏不。
      他说喜欢,说担名,说站在你身边,说归来有灯,全都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半点也不知道这些话有多让人没处躲。
      江问萤垂眼,伸手拨了拨袖口。
      “赵小伯爷这话,听着像要向江氏收过路钱。”
      赵行舟摇头。
      “不收。”
      “灯钱呢?”
      “也不收。”
      “那小伯爷图什么?”
      赵行舟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答。
      风从澜江方向吹来,灯火在他手中轻轻一晃,照得他眉眼温和而明亮。
      过了片刻,他才道:“江问萤,我不是每一次做事都图什么。”
      江问萤心口像被那灯火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笑起来,想把这句话挡回去。
      “做买卖的人听不得这种话。什么都不图,听着便像要图更大的。”
      赵行舟笑了笑。
      “那你便当我图个心安。”
      “心安?”
      “嗯。”
      赵行舟抬头看向江氏门匾。
      “浮灯节,别人放灯,是盼出江的人平安回来。可我想,你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走江的、押船的、送药的、查账的、无家可归的,都该有一盏灯可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仍很清楚。
      “你也是。”
      江问萤没有说话。
      赵行舟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过节。”
      江问萤眼神微动。
      赵行舟继续道:“你若不想放灯,便不放。若不想去江边,也不去。我只是觉得,江氏门前该亮一盏。”
      江问萤看着他,轻轻一笑。
      “赵小伯爷知道得倒多。”
      “只知道一点。”
      “哪一点?”
      “知道你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其实都记着。”
      江问萤指尖微微一紧。
      四周的伙计都低下头,不敢听得太明白。
      赵行舟似乎也知道这话不该在人前说得太深,便没有再往下讲,只把灯举高些,问她:
      “我能挂吗?”
      他问的是能不能挂。
      不是直接挂上去,也不是借着赵氏小伯爷的身份让她无法拒绝。
      江问萤看着那盏灯。
      灯纸上的小船画得歪,字也不算好,若真挂在江氏门前,与江氏那两盏规规矩矩的白纱灯确实不搭。
      太丑。
      也太亮。
      亮得像要把她藏在账册里的某些东西也照出来。
      她抬手想接,却又停住。
      “赵行舟。”
      赵行舟听见她叫自己名字,眼神微亮,却仍只安静看着她。
      江问萤道:“你这样做,旁人会说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
      “商会那些人本就盯着我,若见你浮灯节在江氏门前挂灯,只怕明日又要说江氏攀附赵氏,说我拿青岭药线换你的偏心。”
      赵行舟道:“那便让他们说我。”
      江问萤皱眉。
      赵行舟语气平静:“灯是我买的,字是我写的,门也是我站在这里问你能不能挂的。若旁人要笑,笑我手笨字差,笑我追人追得明目张胆,都可以。”
      他看着她。
      “但他们若拿这盏灯说你半句不好,我会去同他们说清楚。”
      江问萤想笑他。
      可这一刻,她竟没能立刻笑出来。
      赵行舟又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因为我喜欢你,便替我遮掩什么,也不必因为旁人的话,替我拒绝什么。”
      江问萤心头微微一震。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类似的。
      他说喜欢她时,也是这样明亮、坦荡、有分寸。
      不是逼她回应。
      只是告诉她——
      你被喜欢,不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事。
      江问萤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光明正大。
      她从小到大,所有要紧的东西都藏在暗处。
      暗账,暗船,暗仓,暗线。
      连善心都要藏起来,免得被人当成可以宰割的软肋。
      可赵行舟偏偏一次又一次,把东西放到明处。
      把担名放到明处。
      把认可放到明处。
      把喜欢也放到明处。
      他像一盏不知避风的灯。
      明知道江风急,还是要亮。
      江问萤沉默许久,终于道:“挂吧。”
      四周几个伙计的眼睛顿时亮了。
      赵行舟却没有立刻笑得太明显,只问:“挂哪边?”
      江问萤看了一眼门檐。
      “右边。”
      伙计忍不住小声道:“掌柜,右边是正对长街的地方,最显眼。”
      江问萤看他一眼。
      伙计立刻闭嘴。
      赵行舟眼底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没有让伙计动手,而是自己搬了旁边的小木梯,踩上去,将那盏灯挂在江氏门前右侧檐下。
      灯挂上去时,风恰好从江面吹来。
      灯影轻轻一晃。
      那行字也跟着晃了一下。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江问萤站在门内,看着那盏灯。
      旁边两盏江氏白纱灯端端正正,写着“江氏”二字,像她这些年在人前必须维持的体面。
      而这盏小船灯歪歪斜斜,毫不周正,却亮得暖。
      像一个人,不问她愿不愿意承认,就把归处二字挂到了她门前。
      赵行舟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袖。
      “如何?”
      江问萤抬眼,语气平淡:“丑。”
      赵行舟笑:“我也觉得。”
      “字也不好。”
      “这个确实。”
      “挂在江氏门前,坏我门面。”
      “那你摘了?”
      江问萤看着他。
      赵行舟仍笑着,眼底却没有半点逼迫。
      她忽然觉得,这人最可恨的便是这里。
      他说尽好听话,却从不拿好听话逼人。
      他给她灯,也给她摘灯的余地。
      她若真说摘,他也许会难过,但绝不会怨她。
      江问萤转头对伙计道:“去拿个灯钩,把它固定好。风大,别夜里掉下来砸了客人。”
      伙计一愣,随即连忙道:“是!”
      赵行舟眼底亮了一下。
      江问萤不看他,只淡淡道:“丑是丑了点,挡风还行。”
      赵行舟笑了。
      “嗯,挡风。”
      他说得很轻。
      像是怕惊动她那点嘴硬。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江问萤抬眼看去。
      赵清越骑着乌骓,从夜色里慢悠悠过来。
      她身上披着银灰狐裘,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莲花灯,灯已经被风吹灭了半截,只剩一点可怜的火苗。
      秦照跟在她后头,一脸麻木。
      赵清越一到江氏门前,便先看见那盏新挂上去的小船灯。
      她眯了眯眼,随即笑出了声。
      “哟。”
      江问萤眉心一跳。
      赵清越翻身下马,绕着那灯看了半圈。
      “江掌柜,几日不见,你江氏门前都亮成这样了?”
      江问萤道:“赵世子若是来买药,请进前堂。若是来看灯,江边更多。”
      赵清越抬头念灯上的字。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她念完,看向赵行舟,笑意意味深长。
      “赵小伯爷,字写得不错。”
      赵行舟坦然道:“比不上谢少卿。”
      赵清越啧了一声。
      “这倒是。谢大人的字冷得像冻过的案卷,你这字嘛——”
      她又看一眼那盏灯,忍笑道:“暖是暖,就是像刚学会拿笔。”
      江问萤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行舟看见她笑,竟也不恼。
      “能看懂就行。”
      赵清越晃着手里那盏半灭的莲花灯,走到江问萤身边,压低声音道:“江掌柜,这灯你竟真让他挂了?”
      江问萤面色不变。
      “门前空着也是空着。”
      “哦。”
      赵清越拖长声音。
      “我还以为江掌柜终于愿意在暗账之外,记一笔明账了。”
      江问萤瞥她:“赵世子近日在大理寺待久了,说话也开始像审犯。”
      赵清越笑:“我若审你,先问这灯价几何。”
      江问萤道:“不值钱。”
      赵行舟在旁边接道:“是,灯不值钱。”
      赵清越看他:“那什么值钱?”
      赵行舟看向江问萤。
      “她愿意让它挂着。”
      江问萤的手微微一顿。
      赵清越忽然不说话了。
      她平日最爱调侃,可此刻看着赵行舟这样坦荡地站在江氏门前,又看见江问萤明明耳根都被灯火映得发红,嘴上却仍旧冷冷淡淡,她竟难得没继续闹。
      浮灯节的夜风从澜江吹过来。
      满城灯影都在水声里摇。
      赵清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青岭城门。
      父亲替她系好狐裘,告诉她:“活着。”
      那之后,她便再没有一处能光明正大挂出“归来有灯”的地方。
      青岭是家。
      却是她不能随意回的家。
      京城是她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却从来不是归处。
      她看着江氏门前这盏灯,忽然觉得赵行舟这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给的不是贵重东西。
      却是江问萤最缺的东西。
      一盏明着挂出来的灯。
      让所有人都知道——
      有人盼她归。
      江问萤察觉赵清越忽然安静,侧头看她。
      “世子今日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取笑我吧?”
      赵清越回神,笑意重新浮上来。
      “自然不是。”
      她把手里那盏快灭的莲花灯递给秦照,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
      “谢朔衡今日查卷,发现永熙六年旧粮案残卷边角,有澜江商会火印。”
      江问萤神色微变。
      赵行舟也收起笑意。
      “澜江商会火印?”江问萤问。
      “嗯。”赵清越道,“不是江氏的,是商会总印。旧卷入大理寺前,曾被澜江商会经手过。”
      江问萤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赵清越凭记忆画下的火印残纹。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冷了几分。
      “这是卢万山那一支常用的封火。”
      赵清越挑眉:“确定?”
      “确定。”江问萤指尖点在残纹一角,“澜江商会总印有三种封火。公用的是双水纹,粮行用重穗纹,药行用草叶纹。卢家掌粮行多年,他们私下改过火印,在重穗纹里加了一点折角。这里有。”
      赵行舟皱眉:“卢万山?”
      江问萤将纸还给赵清越。
      “永熙六年时,卢家还不是会首,却已经掌了澜江北线三处粮仓。若青鹭在小鸦口被调包,卢家不可能全然不知。”
      赵清越道:“谢朔衡也这样想。”
      江问萤冷笑:“谢少卿终于不只盯着江氏看了。”
      赵清越笑了:“江掌柜对谢大人成见很深。”
      “彼此。”江问萤道,“谢氏对江氏成见也不浅。”
      赵行舟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谢怀瑾又来烦你了?”
      江问萤立刻道:“没有。”
      赵清越和赵行舟同时看她。
      江问萤:“……”
      她冷冷道:“看什么?”
      赵清越笑得十分愉快。
      “没什么。只是觉得江掌柜否认得太快,像有事。”
      江问萤转身往里走。
      “赵世子若是来说案情,请进账房。若是来听墙角,江氏不收你这号客人。”
      赵清越跟上去,还不忘回头看那灯一眼。
      “这灯真不摘?”
      江问萤脚步不停。
      “不摘。”
      赵清越故意道:“为何?”
      江问萤头也不回。
      “挡风。”
      赵清越笑出声。
      赵行舟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也低低笑了。
      他没有跟进去。
      案情的事,赵清越与江问萤要谈,他在外头等便好。
      江氏门前的灯在他身侧轻轻晃着。
      一个路过的小孩仰头看了半天,问:“哥哥,这灯是你挂的吗?”
      赵行舟低头看他。
      “是。”
      小孩道:“字也是你写的?”
      “是。”
      小孩认真评价:“写得不如我们私塾先生。”
      赵行舟失笑。
      “我知道。”
      小孩又问:“那你为什么挂这儿?”
      赵行舟抬头看向灯。
      灯光映在他眼中,温而亮。
      他说:“因为这里有人常常回得很晚。”
      小孩似懂非懂。
      “那她看见灯,会高兴吗?”
      赵行舟想了想。
      “不一定。”
      “那你还挂?”
      赵行舟笑道:“她高不高兴,是她的事。我想让她回来时看见,是我的事。”
      小孩眨眨眼。
      “哥哥,你真奇怪。”
      “嗯。”赵行舟认真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小孩跑远了。
      赵行舟仍站在灯下。
      不多时,江氏账房里传出赵清越与江问萤压低的说话声。
      “卢万山若牵进旧粮案,商会不会坐以待毙。”这是江问萤。
      “那就让他们动。”赵清越道,“一动,就有痕。”
      “世子说得轻巧。商会动起来,先遭殃的是江氏水路。”
      “所以我来同你说。”
      “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提前挨打?”
      “好让你提前备刀。”
      江问萤冷笑:“江氏是商号,不是金吾卫。”
      赵清越笑:“商号也有商号的刀。”
      赵行舟听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打扰。
      他知道江问萤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事,也不喜欢旁人把她当成只能被护在身后的人。
      所以他能做的,是在她要谈账时等在门外,在她要走江路时替她担名,在她被人拿出身压住时站出来说她配。
      还有今夜。
      给她挂一盏她嘴上嫌丑,却没有摘下来的灯。
      账房里,赵清越与江问萤谈了将近半个时辰。
      卢万山的火印、澜江商会旧粮仓、小鸦口货牙霍三、青鹭夜泊处,一条条被写进江氏临时案册。
      江问萤落笔极快。
      赵清越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到卢家时忽然停了一瞬。
      “怕了?”
      江问萤没抬头。
      “怕。”
      赵清越有些意外。
      江问萤道:“卢家掌澜江粮仓多年,手里有船、有仓、有商会旧人,也有官府关卡。他若真被逼急,江氏未必撑得住。”
      赵清越看着她。
      江问萤继续写,语气平静。
      “怕归怕,该查还得查。”
      赵清越忽然笑了。
      “江掌柜这话,倒像青岭军里的人。”
      江问萤道:“别。我做商人,没你们军中那样的热血。”
      “那你靠什么?”
      “靠账。”江问萤落下最后一笔,“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死人,哪笔钱该花,哪笔亏该认,都写清楚。写清楚了,怕也能往前走。”
      赵清越看着她,眼中笑意淡了些。
      她忽然很认真地说:“江问萤,你若查卢家,青岭这边会护江氏药线。”
      江问萤抬眼。
      赵清越道:“不是军令压你,是同盟护你。”
      江问萤看了她很久。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
      “世子这话,也要入账。”
      “入。”
      “账很贵。”
      “青岭还得起。”
      江问萤终于笑出了声。
      这笑不算大,却比平日那些温柔无懈可击的笑要真许多。
      赵清越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夜赵行舟那盏灯来得很对。
      有些人,确实该多笑一笑。
      可她嘴上仍不饶人。
      “江掌柜,你方才看那灯时,也这样笑过吗?”
      江问萤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赵世子。”
      赵清越起身,十分识趣地往外走。
      “懂了懂了,我这就走,不打扰江掌柜赏灯。”
      江问萤冷冷道:“我没有赏灯。”
      赵清越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嗯,挡风。”
      江问萤:“……”
      赵清越笑着出了账房。
      赵行舟还站在门外。
      见她出来,他问:“谈完了?”
      赵清越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赵行舟。”
      “嗯?”
      “江问萤说灯丑。”
      赵行舟笑:“我知道。”
      “她说字也不好。”
      “也知道。”
      “她还说只是挡风。”
      赵行舟看向门檐下那盏灯,眼神柔和。
      “那就让它挡风。”
      赵清越看着他,难得没有继续打趣。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这样追她,挺好的。”
      赵行舟微怔。
      赵清越道:“她这样的人,最怕被人逼。你不逼她,她反而记得住。”
      赵行舟笑了笑。
      “我知道。”
      赵清越挑眉:“你倒懂。”
      赵行舟望着那盏灯,声音很轻。
      “她不是不懂真心。她只是太久没敢信。”
      赵清越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像是说江问萤,又像是无意间碰到了她自己。
      她笑了一下,把那点异样压回去。
      “行了,我走了。”
      赵行舟道:“路上小心。”
      赵清越牵过乌骓。
      “你这话该对江掌柜说。”
      “对你也该说。”赵行舟道,“最近旧案动得太急,你别总一个人往前冲。”
      赵清越摆摆手。
      “啰嗦。”
      她翻身上马,带着秦照离开。
      乌骓踏过长街,马蹄声渐渐远了。
      赵行舟站在江氏门前,没有立即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江问萤从账房出来。
      她看见赵行舟还站在门口,皱眉道:“小伯爷还不走?”
      赵行舟转身。
      “这就走。”
      “那还站着?”
      “看看灯稳不稳。”
      江问萤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小船灯被伙计用灯钩固定好,虽被风吹得轻晃,却没有要落的意思。
      “稳得很。”
      “那便好。”
      赵行舟笑了笑,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江问萤。”
      江问萤站在门内。
      灯火从她身后照出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怎么?”
      赵行舟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浮灯节欢喜。”
      江问萤怔住。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正正经经同她说过这句话。
      铺子里的伙计会说。
      码头上的孩子会说。
      阿杏也会说。
      可那些话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听过去,也就过去了。
      赵行舟这一句,却像那盏灯一样,明明白白挂在她眼前。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幼稚。”
      赵行舟笑了。
      “嗯。”
      江问萤看着他,终于很轻地补了一句:“你也是。”
      赵行舟眼底笑意更亮。
      “我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牵马离开。
      江问萤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长街上灯影细碎,浮灯节的人声从江边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雾。赵行舟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肩头沾着一点灯光,明亮而不刺眼。
      阿杏从后头探出头来。
      “掌柜,灯要灭了吗?”
      江问萤收回视线。
      “灭什么?”
      阿杏忍笑:“我以为掌柜嫌它丑。”
      江问萤淡淡道:“丑是丑了点。”
      “那……”
      “挂着吧。”
      阿杏眼睛一弯。
      江问萤看她。
      “笑什么?”
      “没有。”阿杏立刻正色,“奴婢这就让人添油。”
      江问萤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那盏灯。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灯火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她忽然想起老掌柜还在时,每年浮灯节,他都会把灯挂在江氏门前,再笑呵呵地对伙计们说:“走江的人苦,回来看见灯,总能觉得这世上还有个门等着。”
      那时候江问萤年纪小,不懂这句话。
      后来懂了,却已经没人给她挂灯。
      她低下头,掩住眼底一瞬间的酸意。
      “添油吧。”
      她说。
      “今晚别让它灭。”
      阿杏轻轻应了一声。
      江问萤转身回账房。
      案上那本无名薄账还摊着。
      她坐下,拿起笔。
      原本想继续记卢万山火印与小鸦口货牙线,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竟没有落到案情那一栏。
      最后,她翻到薄账最后一页。
      那一页空着。
      不是明账,也不是暗账。
      她看着空白处,许久后,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三月初五夜,浮灯节。赵行舟挂灯于江氏门前。字丑,灯稳。暂不计价。
      写完,她停了停。
      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摘。
      窗外,江氏门前的小船灯亮着。
      澜江风急,灯影微晃。
      那一夜,许多浮灯顺水漂远,漂向看不见的江口,漂向无人知晓的暗潮。
      唯有江氏门前这盏灯,没有入水。
      它挂在檐下,照着来路。
      照着归人。
      也照着江问萤此后许多年里,都不肯承认却再也忘不掉的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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