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60、缃叶 那温柔

　　那温柔、不舍又不甘的眼神，是大师兄的。那是他看向我，看向正在烟消云散的我的眼神。
　　可悲吗？可怜吗？我倾尽半生，只为爱他，爱一个我得不到的人。我得到的，不过是在东方既白操控下大师兄的□□。他的心，他的灵魂，从未为我停留。那短暂的温存，是我难以割舍的记忆。
　　大师兄啊，你让我饱受折磨！
　　我努力奋进，只为追上你的步伐。
　　你说，步调一致的人不会走散。
　　我说，对你，我永不言弃。
　　我做到了，直至死亡，我都护着你，护着你的肉身。
　　你可知道，嗜血蛊虫噬咬皮肉，由内而外那看不见的痛吗？
　　东方既白为了操控我，以你的模样迷惑我，我心甘情愿地落入了他的圈套。我是他的药引，是他的挡箭牌，是他化为人形的垫脚石。
　　可我，明明知晓这一切，却依旧深陷其中。
　　我半生孤独，向来独来独往，曾拥有美好的回忆，也有过贴心的知己。然而，我却将他们一一弄丢了。
　　五十年前，因大师兄失踪，我曾私自闯入西北宫，趁媚蝶不备，用苦竹剑划破了她的脸。
　　我自然明白，大师兄失踪之事，媚蝶并不知情。可我就是怨她，怨她集众人宠爱于一身，怨她颜值与实力兼具，怨她受宠却不骄纵，怨她在琅轩应付自如，更怨她同时拥有琉璃与鞠衣的爱慕。琅轩最出色的两名男子，也是我爱而不得的人。
　　我时常思索，媚蝶，她究竟凭什么？就凭那张素净而美艳的脸吗？那就毁掉它！于是，那触目惊心的疤痕便伴随了她五十年。从此，她轻纱遮面，身为西北宫宫主，五十年来鲜少出宫。五十年间，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媚蝶的灵力远在我之上，我算准了她不会拔剑，更不会伤害我，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而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五十年后，二师兄鞠衣凭借这道剑痕，硬生生剥夺了我大部分灵力。灵力被剥离的刹那，那种如皮肤被缓缓切开般的剧痛也接踵而至。我将媚蝶当初所受的委屈，千百倍地奉还了。
　　鞠衣对媚蝶爱得刻骨铭心。他这一生，只为媚蝶一人而活。媚蝶在前，鞠衣在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这种爱情，是我所渴求的，是我所向往的，更是我倾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
　　身为琅轩的大师姐，我性格孤僻，容貌美艳，姿态卑微，处境沦落。我，一无所有。
　　曾经的豪言壮语，曾经的壮志未酬，皆因这一厢情愿的爱，一切都化为乌有。
　　东方既白，那个曾对我甜言蜜语的东方既白，那个对我施下蛊术的东方既白，那个吸我灵力、毁我清修的东方既白，直至死亡，我都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可他望向媚蝶的眼神，却满是柔情，小心翼翼。
　　东方既白，如同鞠衣一般，深爱着媚蝶。他也爱着媚蝶吗？他们都爱着媚蝶！所有人皆是如此！琉璃给予她亲人般的呵护之爱，露褐给予她兄长般的宠溺之爱，鞠衣给予她恋人般的甜蜜之爱，师父给予她长辈般的无私之爱，东方既白怀着渴求之爱，还有青圭，那位风神俊朗的北雪殿主。
　　青圭？那个少年，眉宇间神似何人？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对媚蝶，又是怎样的一种爱呢？是占有欲？是仰慕之情？还是其他的情感？
　　沉默寡言的媚蝶，是琅轩的忠诚所在，是所有人心中最神圣的存在。对于她，我满心嫉妒，嫉妒到几近疯狂，嫉妒到完全失控。
　　凭什么？我总是这样质问自己，凭什么？问得多了，我逐渐迷失了自我。我已不再是曾经的我，可我也依旧只是我。我缃叶，高傲的缃叶，姿态孤高，地位显赫，然而内心却低沉卑微。我的竹叶剑锋利至极，出剑之时，我的自尊也一同被斩断。
　　栀子与露褐，他们本是一类人，虽不出类拔萃，却能惺惺相惜。他们喜结连理，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毫无野心，资质平平，置身于人群之中，全然不似师父的弟子。同时，他们亦是幸运的。表面看似风平浪静的琅轩，实则暗流涌动。在这其中，不争不抢，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那个被东方既白称作主人的女子，究竟是谁？她身姿如此轻盈，容貌如此美丽，性情却又如此狠戾。等等，瓷秘师叔喊她“竹蝶”，竹蝶？莫非是那个竹蝶？她为何回来了？她身旁的那个人，又是何人？
　　该死！大师兄会有危险的！可我，再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了。我正在消散，消散于我成长的那片竹林之中。
　　我要走了，请原谅我曾犯下的过错，原谅我的无知、莽撞、任性，还有我的离去。余下的道路，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一定要更加团结。
　　再见了！我深爱的琅轩！我深爱的青岚殿！我深爱的训练场！还有，我深爱的你们！西南宫宫主的印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的魂魄永不踏入轮回。我这一生，着实太累了，我并无不甘，纵然心中有诸多不舍，却也于事无补。我不想再与暗夜魅影纠缠，我既不入幽林，也不入地狱，只愿随风飘散，无怨亦无恨，就这样终结我这纠结的一生吧！
　　再见了！我曾深爱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