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59、东方既白 在寂寥

　　在寂寥清幽的深山老林之中，主人翩然起舞，脚下的积雪被层层踏压，无声无息，毫无怨言，宛如这广袤天地，静谧无言。
　　琅轩，没有冬天，翠竹环绕，苍翠挺拔，经雨水滋润后疯狂生长，经久不息。
　　主人，是灵蝶的一脉，是血蛊族的郡主，名为竹蝶。
　　这一脉，血液奇特，是琅轩的命脉，外力无法将其杀死。她能够永生长存，容颜永驻。这一脉的血液可以滋养众生，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延续命脉，生生不息。这一脉，只有女子能够存活，男子则化为灵蝶，用灵力守护这片空间。
　　女子孕育出的生命，被施了咒语。若为男婴，会使琅轩重新易主；若为女婴，注定孤独一生。
　　主人与芒种从相识、相知、相爱，再到相恨，时间短暂，与这漫长的孤独岁月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主人动了真情，爱得疯狂，爱到绝望。
　　芒种了解这一脉的命数，用灵力将主人束缚在这深山老林，不见天日，却也远离纷争。
　　主人日夜不休地修炼琅轩禁术，妄图逆天改命。她不相信自己的人生注定要在孤独寂寞中度过，于是，她将周围一切触手可得的鲜活事物，都炼化成了人形，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一根平凡无奇的竹子。
　　主人钟爱那些由她以灵力幻化出的生物，那些和她一样孤僻的存在。
　　嬉笑怪人由竹叶所化，它们能够乘风飞出深山老林，飞回琅轩。它们是主人的耳目，负责为主人窥探芒种治理下的琅轩的一切。
　　暗夜魅影则为主人守护禁地——幽林。那些心怀不甘的亡魂，那些野心勃勃的死尸，依靠主人的血液存活，为主人效命。
　　而我，是开启深山老林的钥匙。
　　嬉笑怪人所描绘的芒种接班人东方琉璃的模样，正是我的模样。我要以东方琉璃大殿主的身份，汲取东西南北四殿不同弟子的血液与灵力。我要与灵力高强的女子欢好，如此方能重塑肉身，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东方琉璃。
　　一切都进展得有条不紊。然而，我竟萌生了感情！这种被主人列为禁忌的情感，彻底改写了我的命运。那个名叫媚蝶的女子，深深吸引了我，也勾走了我刚刚拥有的魂魄。
　　后来我才了解到，媚蝶与主人同出一脉，她的血液蕴含着和主人相同的功力。正所谓“得媚蝶者，得琅轩”。
　　暗夜魅影那鬼魅般的悲号，令我那颗刚刚有了血色的心，久久难以平静。权力与欲望，乃是身为人类的贪婪与私利。
　　东方琉璃的皮囊，堪称绝佳的保护伞，可我却无法将他彻底消灭。没了他的灵识，我便只能回归本真——一根普普通通的竹子。从此，我不再拥有东方琉璃的容颜，不再能吸引媚蝶的目光，也不再享有万众瞩目的地位，唯有那不甘就此放弃、孤注一掷的偏执仍在心中。
　　我渐渐与主人疏远，然而主人是谁？她既能塑造我，亦能毁灭我。
　　那三丸丹药，第一丸“嗜血蛊虫”，让缃叶对我死心塌地。此女子美丽温柔，灵力高强，然而她的命运注定坎坷多舛。先是因伤害媚蝶，被鞠衣废去大部分灵力；后又因对东方琉璃的爱意，被我下蛊，吸走剩余的灵力，最终失去了性命。
　　哎，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仅仅相携走过一小段路，终究还是烟消云散。
　　第二丸“迷魂散”，我借助东方琉璃的琴音，用在了媚蝶身上。我实在是太急于得到她了，一心想让她永远记住我。可我用的是琉璃的样貌，媚蝶不会记得东方既白是谁，甚至根本不知道东方既白的存在，终究是徒劳无功。
　　第三丸名为“逍遥游”，它能够彻底灭掉东方琉璃的神识，让我变成真正的人，一个完完全全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滚烫的丸药在手中躁动不安。然而，我却出人意料地犹豫了。我已然倾心于东方琉璃模样下所拥有的一切。我不愿变回那徒有肉身的竹子，也不想失去媚蝶的关怀。就这样，难道不好吗？
　　可是，聪明绝顶的媚蝶和鞠衣，终究是发现了我的存在。利剑从未出鞘的媚蝶，用她最锋利的剑尖混合着她独特的鲜血，刺穿了我的喉咙，也刺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也好，带着任务前来，带着不舍离去。我的一生，短暂，孤独，却也轰轰烈烈。也好，终究是品尝到了作为人所拥有的爱与恨。也好，我钟情过，无悔，无怨。
　　那丸丹药仍在东方琉璃身上，我以灰飞烟灭的结局为赌注，赌东方琉璃能体验那短暂的巅峰。我用永不入轮回的孤寂作筹码，赌主人最终会遭遇惨败。毕竟，她心中尚存爱意与执念。
　　爱，会令人迟疑，爱，会令人不忍。
　　作为一根竹子，我这一生，值了！
　　那些被我残害的弟子，愿你们执念够深，冲出幽林，重入轮回。
　　此生，永生，不复相见！
　　媚儿，再见了，可你的孤独，谁来相伴？